台灣徒步環島宅行錄
登百岳是許多人的夢想,徒步環島不也是嗎?這兩件事放在心裡沒有去實現,真的是人生的遺憾,洛貝多登小百岳已經完成五十幾座山,看來完成這個心願指日可待;那麼徒步環島也應該能辦得到,但是有鑑於歲月不待,時不我予之感,若等登完百岳再來環島,到那時候會有甚麼變化,很難預料,不如從現在就開始進行。
其實徒步環島應該比登百岳容易,但是要去進行好像反較困難,原因可能是登百岳可以分期進行,而徒步環島要一口氣完成,在設計上會相當的困難。如果計劃一個月完成,住宿是最大問題,路線也很難決定,而且那來一個月的假期,即使是退休的人也有許多困難:有慢性病的要服藥、回診,飲食習慣特別的,每天須喝蔬果汁一兩杯的,有晚睡晚起的,甚至有希望一睡不起的等等生活習慣,不能輕易打破;所以,如果徒步環島也採取分期分段的方式來進行,可能就變成容易許多。
例如,計劃先走東北角海岸二號省道公路,從淡水經三芝、金山到基隆,預計三天:第一天從淡水出發,走到三芝,然後乘客運回家睡覺,第二天自己一早開車(或坐客運)到三芝,把車子停放在三芝,徒步走到金山,再搭客運回三芝,然後開車回淡水。第三天清晨搭捷運和台鐵到基隆,從基隆徒步到金山,再乘車回淡水;這樣三天(不必連續三天)走完淡水到基隆路段,因為都當天來回,行囊可以很簡單,只須計劃當天來回車程問題,車資總比旅館住宿費便宜許多,也省掉找旅館,預訂旅館的麻煩。
用這個簡單方式可以輕鬆的走完半個北台灣,任何人都應該辦得到,然後再以同樣方式,不同路段、時段,找一個適當的住宿據點,逐步完成,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困難。
所以考慮好了這個啟走的計劃,隨時都可以進行,凡事都是起頭難,現在起頭的困難變成單日行程,難度既已化解了,何樂而不為呢?接下來的是需要一點毅力,誰都不願半途而廢,輕易放棄;自己要清楚自己的長短處,如果你是五分鐘熱度型的人,最好一開始不要連續走太勤,一個星期走一次就好,也不要招搖making lots of fanfare,弄得盡人皆知,甚至上了媒體。旅行是要愉悅自己,不是出去吃苦或要表現甚麼,把步伐放慢,年輕人一天可以走三十公里,年老的能走十幾二十公里就很不錯,量力而行,不給自己太大的壓力,立定目標,慢慢去完成;原則確立後,既然,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洛貝多決定走一趟讓這一生了無遺憾的旅程!
洛貝多為他這個旅程選擇一首樂曲,他選的是巴哈的G弦之歌,G弦是小提琴的第四弦,是音階最低的弦,鋼琴中央C左邊的G鍵,這首曲從頭到尾都在這G弦上。洛貝多自喻自己有如一條G弦,他的宅行單獨行動,就如巴哈的G弦之歌只用一弦奏完。然後他要給自己在這個獨來獨往的行動中,找一個好論據和理由,是憑甚麼立場與眾不同?洛貝多意外的發現愛恩斯坦的一段文字,恰能道出自己的一向行事風格,愛氏寫道:
My passionate sense of social justice and social responsibility has always contrasted oddly with my pronounced lack of need for direct contact with other human beings and human communities. I am truly a‘lone traveler’ and have never belonged to my country, my home, my friends, or even my immediate family, with my whole heart; in the face of all these ties, I have never lost a sense of distance and a need for solitude…
愛恩斯坦對自己的不近人情也覺得有些怪異,他自認為是個社會正義感和責任感很強烈的人,但卻對人際的交往的興致缺缺,他自詡為真正的獨來獨往的旅人,從來不歸屬於自己的國家、朋友、甚至至親家人,他從來沒有忘卻必須和他們保持距離和孤獨的需求。
這就是了,洛貝多當然不能拿愛氏來相比,但是他跟許多這類型的人物性格大致是差不多的,他們是獨行俠,喜歡獨處;多數的作家、詩人、藝術家、科學家都是需要孤獨的人,或只是平凡沒有甚麼成就的人,都是屬善於與孤獨為友的異類,不太可能像個群居終日吱吱喳喳的阿桑。當然這種孤僻的樣子會不受歡迎,甚至被排斥,但既是個性使然,是沒辦法的事,改過來也不見得會更好,也不見得會多活幾年。愛氏活了七十六歲,以他的貢獻,沒有人嫌他活得不夠長。巴哈活到56歲,貝多芬57,舒伯特31,莫札特35,蕭邦39,孟德爾森也39,「少女的祈禱」作曲者巴達柴夫斯基只活到27歲(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台灣用她的曲子當垃圾車樂曲,只有改變垃圾處理方式,台灣人才不用再聽到這曲調)。人生七十古來稀,現代人是七十加上長年的病痛和坐輪椅臥床的歲月。
與其坐困愁城,終日苦思不得其解,不如起而行,Hit the road Jack!
Day 1 (May-24-2011)淡水--白沙灣
桑達中度颱風在菲律賓外海往北移動,台灣北部都是雲霧,洛貝多本希望天氣轉好一點,只要不是下大雨即可出發,只是天候很難預料,下著毛毛雨,吹著東北風,抱著走著瞧的心情,撐著傘出發了。
早上8:45分從住家出發,老貝腦子裡奏起G弦之歌,第一個音是超長的E音,這正是小提琴的高階E弦的音,但是用G弦拉出E音,那第一弦也必然輕微的共振,產生共嗚,洛貝多的宅行,相對的也可能引起共鳴,不管是如何微弱,既然有共鳴,這就夠了。
他循2號省道走,目的地預設為三芝,雖是毛毛雨,淋久了也必濕透,他在出發前,作了明智的決定,他脫掉牛仔褲,改穿防水xx特龍褲,這褲有兩層,外面沾水不會馬上滲入,而且雨一停很快就乾,如果穿牛仔褲,走不出新市鎮就會濕了褲管,所吸集的水量,洛貝多估計大約等於在兩腳裸處各繫上7/11的一大杯美式咖啡,他不是出來練輕功的,他要悠閒地走完今天這個雨中旅。
出了新市鎮,首見的竟是幾個檳榔攤,雨中西施同樣的清涼,迷你短褲和長腿,往前走一段,突然發現檳榔櫥窗裡是一個雄西施,洛貝多好奇的多望了一下下,是個大男人,不是西施,雖然自己不嚼檳榔,但是所期待見到的與事實不符,一時間還真有點受騙的感覺,洛貝多質問這個大男人:
「西施到那兒去了?憑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賣得出半粒檳榔?」
對方說:「阿伯,都一樣啦,你要幾粒或幾套?…」
洛貝多有些惱火,心裡嘀咕著:「甚麼阿貝?阿貝是你來叫的嗎?」
對方看洛貝多不說話,忙說:「西施去吃早點,再等個十分鐘就過來。」
洛貝多轉而微笑,搖頭表示自己不是檳榔族,往前走還有幾家西施候著呢。甚麼原因這一帶西施聚在一塊,給走路人加油打氣?
道路旁的排水溝,從鐵框蓋下望可見到底下水流得急,但是還是可能有淤泥讓植物生長,從框蓋孔露出草葉來,洛貝多還意外的見到一棵菇婆芋長得茁壯,幾個大葉子幾乎要把鐵框蓋掀開來,真是奇景,不出來走走,不會見到。
10:49分來到聖約翰科技大學,這其中有幾次碰到惡犬,牠們總是等你走到旁邊時,突然大吼,有的甚至沒有綁住,追出來咆哮,如果沒有這把傘,不知牠們會怎樣,這是一路上最煞風景的事。
快中午的時候來到淺水灣的美食街,餐廰設在海灘邊的,價錢都不扉,洛貝多忖度,對街沒有海景的一定比較便宜,這一路都是景,用不著在海景餐廰用餐,於是越過馬路,找一家餐廰看看,如果再往前走個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雙連安養中心用餐,但是他在禮拜天已見過老爸,不想耽誤時間,只好祭出大禹治水的精神,過門不入,在二號路旁找到一家寬敞的7/11,裡面的盒裝餐點多樣化,一百五就可以隨你吃到飽。他先來一個蝦仁沙拉,再來一杯咖啡和起司蛋糕,然後一盒香瓜,吃得飽又不礙上路。
快到三芝的錫板這個庒子,洛貝多決定走北14號道路,同時是北海自行車道,這樣他可以看看三芝靠海一邊的景況,這裡面有個大水車,叫作「民主公王」水車,走進園區得通過一個細竹林人工隧道,由於隧道頂端幾乎會碰到頭部,洛貝多經過時,都仔細察看頭頂是否有青竹絲盤崌。園中的大水車下方的池塘,有吉祥金魚,塘外底下的溪圳有一條大金魚,顯然是漏網之魚。旁邊有一座兩層樓木板大涼亭和一小涼亭,即觀景又賞魚;一石之遙有個廟叫作「水口民主公王廟」,洛貝多本來對千篇一律的廟宇建築不會感興趣,但是這「民主公王」的稱呼很讓他好奇,這廟拜的是甚麼神,難不成是蔣介石?多走一些路去看看無妨,原來是來路不明確的神,總之,不是蔣介石,不然會是個大諷刺。再細究「民主」二字的由來,原來「夫神,民之主也」,中文就是有本事製造混淆,可以把「夫毛澤東、蔣介石,民之主也」說成毛蔣都是民主先生!而實際上,毛澤東和蔣介石是人民的主人翁,活在當時的人誰敢說不是?
入口處有個聖紀石碑,闡明「事天、敬神、崇道」為中華文化傳統精神,文中說的宗教理念幾乎與基督教的宇宙萬有的神無異,但是話鎽一轉,從天上降下人間,多行善必結善果,財利滾滾來,廟旁有一座水泥塑大龜,叫「平安財利龜」,獻金作龜者當然榮登主委寶座。每年元宵節有猜燈迷、乞龜、分豬公肉的活動。
這一帶接近麟山鼻,見到有養百隻鵝人家,還種許多茭白筍和蓮藕,都是勤奮的農家,但也看得出來,有轉型的跡象,有休閒農場,用紅色漆寫著:「請靠圍0走,中間不會寫」的告示大看板,「牆」字不會寫,卻不願查問,寧以「菜中文」自許,此人除了有點幽默感之餘,還存心表露其對中文字麻煩難記的不耐,而此種不耐還可能是普遍現象。因為洛貝多在國外多年,未見過老外有不會寫的字,卻以「菜英文」自詡者。
這兩天有黃春明因對台語文之教學有意見而被嗆,洛貝多的解除矛盾方案,就是不管是台語文或中語文,通通歸入選修,從小學開始都獨尊英文為必修。洛貝多上了大學後才開始只讀英文書籍,避讀中文書,幾乎連武俠小說也不讀,儘管如此一輩子的英文程度仍處在半生不熟的狀態,現代的年輕學子不要像老貝這樣延宕落後,因此,凡是反此道而行的主張,乃國力耗損文化遲滯之罪人。
接下來,我們要看看鄉下民眾的環保智慧,沿路有許多大標語說:「疼惜咱的家園,拒絕大型風機」,「要美麗不要風力」;主張的單位還是個當地環保恊會,這就奇怪了,跟語文教學一樣,又在自己打自己,到底是甚麼原因?去問財利龜吧。
這一段岔路走得愉快,腳板已經有些痛,路途已超過三芝市區到了白沙灣,該是返歸二號公路的時候,沒有等多久,就等到淡水客運,回到家已是下午六時,總共大約走了七小時,這是頭一日。
Day 2 (May-25-2011)白沙灣--金山
六點半起床,下背痛沒有稍緩,這是老問題,希望多走路會有改善,雙腿恢復得差不多,腳板有些痛。開車到白沙灣,停車下來開始走動,腳板就好轉了。洛貝多決定先搭客運到金山,再從金山走回白沙灣,這樣比較不會有失誤,如果先走到金山,回程坐客運,不小心錯過站未下車,或未到站先下車,都不是好現象,但卻是常發生的事。
客運到了金山市區下車,雖然跟昨天一樣雲霧瀰漫,卻沒有雨,老天幫忙,給這樣涼爽的天氣;9:10從金包里老街往回走,在金山市區,有某立委黃布告示標語,邀請民眾觀賞某歌仔戲班表演,一個外省囝仔會看台灣歌仔戲?顯然又是選舉搏感情的戲碼!
洛貝多望向陽明山的方向,全然籠罩在雲霧中,感覺好像不是人能呼吸的地方,見不到一點山影,在那雲深不知處的山上,有個溫泉別墅社區,社區裡住著洛貝多的朋友-陳桑,陳桑夫妻在福島核災之前買了這別墅,現在不知該怎麼向他們道賀,他們想必有點後悔,但是人都健忘,隔一陣子,大家就會忘了甚麼核一核二,說不定,大家又往這邊來搶便宜,人跟螞蟻一樣健忘,才會活得好端端的。
走出了金山市區,不知何故,肚子餓起來了,怕體力不繼,把剛在金山街上買的麵包吃下肚,再補了半包杏仁。一路上,海風拂面,清涼舒暢,走近海邊,見到海岸盡是圓滾的大石頭,他們稱之為跳石海岸,當初還沒有淡金公路時,從金山到石門,就只能走這個海岸,人走在石頭上,大多要在石頭之間縱跳,因此把這一帶海岸叫跳石海岸,洛貝多已沒有走這種海岸的能耐,如果讓他來走,這十里跳石海岸,恐怕走到隔天還到不了石門;一般人也不會去走這個海岸,但會有甚麼人來走呢,當然有,就是:釣客。
洛貝多在洛杉磯認識一位牧師,他是個釣魚狂,每個禮拜都去大海報到,扛著沉重的魚具,在海岸岩石之間縱躍不以為苦,而且海釣出海必暈船嘔吐,仍樂此不疲。以前在台灣一位牧師朋友,喜歡蘭花如痴如狂,爬遍台北盆地週圍巉巖峭壁,尋尋覓覓。這兩位牧師好像差不多把牧師當副業看待,或許他們都跟愛因斯坦一樣,欣慕孤獨若渴吧!現在的神學院都只收大專畢業生,如果他們以前是學工程或醫藥,大概不用擔心他們把牧師當副業,但是他們若出身音樂或繪畫的,就難說了!老貝最近才收到一位牧師自製的陶瓷作品。
這一段路離海最近,看到海岸除了石頭之外就是浮木和各色各樣的垃圾。這是台灣觀光產業不該忽視的地方,還有許多保利龍浮標證據顯示,這也是漁民製造的垃圾,他們許多人也在轉型改作觀光,得先留意處理自己的垃圾,這些垃圾和岸邊長的美艷清爽的黃綠色植物,構成牛糞鮮花之對比景觀,實在大煞風情!但我們金山有三寶,那是:芋頭、甘藷、茭白筍。因為大屯山火山爆發的關係而有圓石,而有地下酸性鹽水,有利於這些植物生長。沿著海岸陡峭的山坡,見到許多梯田,上面種芋仔、茭白筍仔,各種蔬菜,又是一個台灣民眾勤勞的證據。
這一路段靠海的路邊的行人走道空間很窄,如果有人醉酒開車向你撞過來,你無路可逃,只有跳海!洛貝多見到一隻被車撞到,血跡斑斑的狗,身子顫抖不已,奄奄一息的躺在停車場的角落,脖子上有皮帶圈,不會是流浪狗,看來連牠自己的主人也救不了牠又拋棄了牠;然後洛貝多又見到一隻烏龜被壓成肉餅,接下來是一條顯然還沒有結過婚的小蛇。路旁也有標示警告說這是車禍多的路段,可是這些無辜的生命並不識中文。有一處梯田中有幾隻水牛,好在他們好像不愛到馬路上來散步。水牛只吃看來沒甚麼營養的草能夠長那麼大,實在奇蹟,人為甚麼不能跟牠們一樣偏食吃草,為甚麼一定要葷素均食,每餐吃許多人替他準備的多樣食材才能長大?人若跟牛一樣只吃草,大家見面招呼:「吃草了沒!」這世界一定不會有戰爭,如今好不容易,人類出現了草食族、草莓族,有他們在,世界末日會延後?
然後洛貝多終於走到了阿桑愛來的十八王公廟,一條破落敗垣的街道,都是賣肉粽的攤子,王公與核電廠毗鄰而居的奇怪組合,福島核災後,顯得愈形詭異。
可能是這王公廟太好賺,居然在小小人煙稀少的石門有三個十八王公廟,其中之一的黑狗雕像有十層樓高,不知道有沒有申請金氏記錄不得而知。廟裡的狗神像有這個刻文這樣說(用台語唸才押韻):
摸狗頭住大樓
摸狗身得萬金
摸狗嘴大富貴
摸狗尾賺家伙
摸狗肚做好頭路
摸狗耳賺錢滿滿是
摸狗角金銀滿厝角
到底狗角在那裡?讓洛貝多很費思量,該不會是……?來石門不要想找餐館,更別想吃海鮮,這裡只有肉粽肉粽肉粽,和被丟在海邊的消波塊消波塊消波塊!
在這臨海公路上,難得有一塊突出的平地,有一家「啡木屋」,這是愛用諧音的小幽默,是一座大拖車加上鐵皮屋的組合咖啡館。又有一個諧音名號「朱舍」,賣咖啡、泡茶、烤肉。到了白沙灣海水浴場,有年輕人在沖浪,另外一樣地方特色項目:放風箏,而且號稱有國外的愛好者也來這裡參加比賽,也算是國際化了的。
說到這白沙灣,洛貝多印象最深刻,三、四十年前,他舅舅在這裡買土地,每次碰面都得聽他談他的海水浴場蓋樓房的大計,談了幾十年,到他最後的日子的最後兩三天前仍在談發展計劃。現在福島核災之後,繼承這筆土地的後人該當如何展現創意,且拭目以待。
石門的景觀不能因為有核廠而抹殺其重要性。由於地形沿海盡是重巖疊嶂,溪流都往海裡倒,沿途有數不完的小瀑布溪澗,道路都是順著溪流而築,只有這二號公路把這些平行道路和溪水串連起來,他日再專程來此作深度旅遊以探奇尋幽。
這天的路段比較長,回到家已快七點,雙腳板相當疼痛,雖然天氣幫忙,沒有淋到雨,還是擔心次日的行旅。
Day 3(May-26-2011)金山—基隆
起床後,覺得四體還算可以,只是下背和髖骨腰部有些僵硬,腳板也有些疼痛,但是,大致和昨天差不多。淡水還出太陽,看來會很熱,洛貝多寜可淋點雨,不要太熱,流太多汗。他開車直奔金山,把車子停好後,改搭客運往基隆。
上車前把優遊卡從褲袋裡拿出來放在襯衣口袋裡,上了車卻忘了放在那個口袋裡,情急之下遍尋不著,他出門徒步走,喜歡多一點口袋的衣褲,以口袋來看待,他這一身勁裝就好像一棟大樓:這xx特龍褲左右各有三層口袋,上方的算是地下一層,通常手伸進去剛好,是開放的;緊接下層有個扣子,打開來算是地下二層;再下去是拉練的袋子,算是地下三層。上衣比較單純,只有左右各一個口袋,但是外套裡外左右上下層各兩個口袋,總共身上有12個口袋,地上二層六袋,地下三層也六袋,偏偏一上車就忘了優遊卡放在那一樓層的那一袋,一個人站在車門口從胸部摸到膝蓋,上下其手,仍摸不著,司機也不催促,讓全車乘客看他一個人冏很大。最後正想放棄改投現金時,手入褲袋拿錢,才摸到了這個卡,往刷卡機一吻,這機器立刻很不給面子的大聲報曰:「敬老卡!」洛貝多心裡滴咕著:
「以前是peepeepee三聲,現在改說人話,你不說話,沒有人會當你是啞巴。」
到達基隆下車立刻走回頭,已是十點鐘,沒有時間去逛那出名的廟口。從三芝那邊過來,都是烏雲,到了基隆廟口左近,老天立刻變臉,面黑一半,下起毛毛雨來,基隆地狹人稠,市內溫度比海濱高許多,走沒半小時內衣就汗濕了,往萬里走去都是爬坡,今天是個硬仗。行人就是該被狗吠,這是天經地義的了,所以走路人,注定一輩子被狗吠,洛貝多發現這些狗都訓練有素,如戰場上的老兵,硬是沉得住氣,待你走到身邊才突然晴天霹靂的大吼,洛貝多不相信韓國的狗狗敢這麼囂張!
這基隆市的街道狹窄,騎樓若無還有,讓別人的機車停不進去,行人若被狗嚇著而跌出去就只有跌到馬路上,凶多吉少。再看整個市區建築都是五、六層樓生銹發霉的透天屋,老舊無可救藥(這第六層當然是鐵皮違建,叫皮皮屋),從一樓到六樓當然不會有電梯,如果你的優遊卡忘在六樓上,要洛貝多爬回去找,恐怕徒步的遊興會因此被扼殺了,如果基隆人不怎麼愛出遊爬山或徒步旅行,不怪風水只怪沒電梯。
離開了「霹靂狗」市區後,洛貝多的肚子餓了,先買個波羅麵包果腹,一路上小雨不斷,他應該對這個地方不會生疏,四十年前在這裡待過幾年,對這裡的風風雨雨感受甚深,當時他雖有機車,卻好像天天在穿雨衣帶安全帽,那時候暖暖一帶的雨季幾乎長達半年,而基隆市也好不到那裡,洛貝多好像是為了要離開基隆而故意跟上司鬧憋扭而走人的。
出了基隆市到了海濱,美麗的海景一覽無遺,基隆嶼幾乎會被誤認為是龜山島,公路下望是澳底,公路旁有一段觀海步道,洛貝多這時候可不願為趕路而失去享受這步道的機會,這個舒暢快意的步道一路上有成千上萬的「海蟑螂」列隊歡迎,洛貝多一走近,牠們立刻成群結隊避走到兩邊的牆上,甚是有趣,好像潮水一般向兩邊排開來,當初摩西過紅海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快到萬里時,已過午,正好有家7/11,他買了沙拉和一杯咖啡,慢慢的吃起來,用過簡餐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想知道時間,沒想到手機在口袋裡經過多次磨蹭,必須再輸密碼開機,而在關鍵時刻,老貝竟然忘了密碼,有四碼還是五碼也不確定,試了幾次就自動被鎖了碼。這下子從此回到車子之前都不會知道時間,他問店員,知道他是2:45分離開7/11,走了不久,來到萬里隧道,這洞有一千一百多公尺,是頭尾都有彎度的怪洞,入洞後,雖然不用撐傘,他開始後悔走進這個隧道,由於前後都見不到洞口,覺得好像落入瓶蓋塞住的瓶子裡,汽車來往的噪音比在尼加拉瀑布底下的音響還要震憾,愛因斯坦也絕不會喜歡在這種洞裡的孤獨。
過了n時,出了洞又是風又是雨,老天爺一定趁老貝在洞裡時,在天空撒了不少起雲劑,但是老貝覺得外面的風雨好太多了。然後他來到了核二,這核二好像是門戶洞開的,歡迎你進來參觀,不管你是陸胞還是台胞,他有些疑慮的龜龜綏綏地走過廠門,忽然發現海岸邊有木板步道,有步道不應該錯過,於是再走回頭去找步道入口。
老貝慶幸沒錯過這個步道,看入口的路線地圖,這個自行車步道可以走回金山市區,雖然會多走一些路,但是這裡是難得的生態園區,不會白走。就在入口處有個展示牌,列出十幾種植物的照片,老貝只認得金花石蒜、月桃、野牡丹、海芒果和林投果,希望這一趟能多認識幾種,多認得幾種樹,要比多認識幾個人,在他這種年齡,對他而言,好像比較重要,你說是不是?甚至忘記一些人的姓名不是普遍的現象嗎?於是,老貝拿出小筆記本記下一些植物的名稱:白水木、杜虹花、五節芒、鴨腳木、海桐、稜果榕等。老貝對植物的知識恐怕還不如一般的小學生。他自己的小學時代那有甚麼野外生態課,除了課業還是課業,是個難以彌補的缺憾。那時候,有一位大他十歲受過日本教育的牧師朋友,常向他提及,他的小學時代,他們日本小學老師,經常帶他們到郊外,告訴他們種種生態的知識,這種教育的內容,隔了幾十年才在台灣重現。
這一路走過去,他沒有碰到一個鬼,不要說人,這種天氣並不很糟,桑達颱風也沒過來威脅台灣。走了一陣子,木板步道就沒了,變成柏油走道,他走過一處有警示牌的園子,牌子寫著,禁止:攝影、描繪、記述、狩獵。裡面是水圳,有紅色欄杆,像是個公園,有這個門禁,是因為這是核二廠的設施,事到如今,不用警告也沒有人會進去。然後他聽到有獸類的吼叫聲,走得越近,吼叫得越悽厲,老貝判斷有個屠宰場在附近,如果只是養豬場,吼叫的聲音不可能這麼恐怖,他從未見過屠宰場,小時候確曾見過殺豬,他們把豬綁住放在長板凳上,然後對著豬的脖子一刀插進去,豬發出悽厲的慘叫,血從傷口流入水桶裡,直到豬沒有了聲息。
洛貝多從未聽過許多豬同時發出的哀號聲,實在不忍卒聽,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豬排了,而且非不得已不會點豬排;如果你常吃豬排,現在單獨一個人走過這裡,聽到這麼恐怖的哀號,能不毛骨聳然?一個人走,跟幾個人一齊走,天差地別。天色陰沉灰暗,下著毛毛雨,樹梢搖曳,加上鬼哭神號,不知道有幾個人可以承受這種挑戰,宅行不是人人走得的,老貝,了得,加油!
前幾天,電視播報三芝海岸線的仙人掌花兒盛開,在這路上,終於被他發現了一顆高大的仙人掌盛開著許多黃色花朵,這是甚麼仙人掌,它的刺長而廣佈,他猜可能就是在加州常見到的prickly pears,這種仙人掌有二百種,都生長在西半球,它的花大多是紅色,也有黃色的,想必有人引介過來,或台灣原生種也說不定。它的果子是墨西哥人的日常食物,下回從這裡經過,也許會見到它結的果子。
不久柏油路走進一個小村落,路面仍有漆上自行車步道的標誌,這個看來安靜的村落,似乎不介意外人的闖入,過了這個村落,老貝仍沒有遇到任何人,好像走入一個鬼村,連一隻貓也沒有,更不必說霹靂犬,而且聞到一股濃烈的化學原料味道,不知道裡面有甚麼不為人知的勾當?
終於他走到這步道的尾端,見到路旁有兩隻牛犢的雕塑,有個大招牌寫著:「瑪克的院子」,老貝以為這是某個藝術家的窩居,他在入口處張望了一下,原來是花卉苗圃的農家。
走進了金山市郊,他不太確定自己把車子停在那裡,他往可能接入二號公路的方向走過去,幸好沒有走錯路,他來到二號路他停車的地點,他記得車子停在前方紅綠燈後方,十字路口許多車在等紅綠燈,擋住他的視線,他擔心著,如果綠燈一亮,等綠燈的車子走掉了,他的車子也不見了,這可是一個徒步旅行者最害怕的事,他的腿已有些不聽使喚,腰也介於要閃不閃的狀態,當車子出現在視線上,就是一天辛勞的最大報償,他的家到了,打開車子,時間是5:36分回到金山。
這樣,洛貝多完成了連續三天從淡水到基隆的徒步行程;他計劃每星期用一到三天來作徒步環島,以分段分期行走方式,直到走完全島為止,老天好像特別眷顧,到目前還沒有遇到不能承受的困難so far so good。
Day 4(May 31-2011)基隆---水濂洞
這一天洛貝多起得特早,因為多娜跟朋友要去印尼旅遊19天,乘早班的飛機,清晨三點就起床,四點送走她後,又倒頭補眠,但是都處於恍惚半醒狀態,6:20起床,很擔心這天的宅行精神不濟。
8:05分從淡水捷運站出發,到台北改搭9:07分的區間車往基隆,9:45 從基隆火車站出發,順著二號省道走出基隆市,精神體力好像都未因睡眠不足受影響。
炎陽在五月底就有些威力,在基隆市區更是灼熱。老貝體認到防雨跟防曬一樣重要,他在背包裡都放著一把二節摺式洋傘,他一開始就打起傘來,但是傘打開來後發現這傘已有兩根骨架桿壞了,一陣強風還翻了雨傘花,他後悔沒有帶來上次遮雨的單節雨傘,所以一路上找賣雨傘的店。
走了一陣子,肚子又在叫餓,一定是早餐吃多了甜食,現在運動中,立刻餓得快,他在一家便利商店買了一盒沙拉坐在騎樓的長板凳上吃沙拉解饑,然後開始邊走邊留意賣傘的店。
在市內的二號省道車輛超多,走得有些提心吊膽,基隆是個貨物吞吐大港,大卡車奔馳有如神轎起乩發作,行人千萬不能跟這種機械神轎爭道。最不挑剔的旅人也肯定不會愛再來走這區塊的二號公路,這個區塊他們稱它「中正區」,難怪!
走了好一陣子,可以說沒有所謂的景點,然後他發現一面石壁,壁上寫著「海門天險」,地面舖的石板潮濕長苔,甚是滑溜,老貝差一點滑倒,他左顧右盼並未見有海或甚麼巨門,看了壁上鑲的金字,才知道這裡曾是個戰場,上面是古堡和砲台,曾經兩度擊退英軍的入侵,一次還把英艦擊沉。其後中法戰爭,亦重挫法軍,基隆雖終被佔領,卻讓法軍付出慘痛代價,法軍隨後在淡水滬尾砲台攻戰失利,終於退出台灣。當年小小台灣靠著地方鄉勇即有能力抵禦船堅炮利的帝國主義者的入侵,現在的台灣當然也更有能力擊退任何強權惡霸的攻擊。所以這些歷史故事具有很大的啟迪意義。
然後,老貝看到對街一家雜貨店的門口掛了大約十來隻雨傘,他趕緊突破車水馬龍的交通,過去拿了一把,打開來檢查,店家問他拿傘何用?老貝問他一把傘要多少錢?店家才說傘是自己用的,是非賣品。即是非賣品,何以掛那麼多擺在門前?真是奇怪的基隆市。
走過了海洋大學(12:25),他欣見一家麥當勞,老人家不要怪沒年輕人理會你,到麥當勞裡面去,你總會和一大夥的年輕學子混在一齊,好不熱鬧,但是老貝以為二樓會寬闊一點,結果誤入兒童遊樂區,被吵得趕快換座位。
他想多待些時,外面很熱,如果用完餐就走出去,會有如救火消防人員走入起火中的屋子,他沒有救火的急迫性。但是待久了也自覺無聊,於是勉力把鬆散的老骨頭拉拔起來上路,走了多時仍不見有賣傘的店家,只要太陽弱下來,就不須要這把少兩根筋的摺傘,他等著買到新的立刻甩掉它。
下午三時基隆山在望,隔著海灣的距離,走到那邊的半島,他改走步道,發現那裡有個蝙蝠洞,是為北濱蝠,蝙蝠為哺乳動物,有一千一百多種,台灣有30多種,這裡是摺翅蝠,這洞裡就有數十萬隻之多,沒有牠們,大家都會被蚊蟲吞噬,蚊蟲多的地方絕對不要居住,人要動腦筋,不要過沒有品質的日子,台灣有一個地方,在盛夏之夜,可以讓你放心的躺在地上睡一覺的地方嗎?起來清清垃圾吧!
老貝開始愈走愈疲態畢露,終於來到水濂洞口,他在候車亭等了四五十分鐘才等到巴士。
六點多到基隆火車站,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自己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他第二天沒有了繼續走的意願,放自己一天假,後天再來。
Day 5(June 2-2011)淡水---八里
早上8:25分從家裡出發,這次是預計中一個輕鬆愉悅的巡遊,貝多爺遶境啦!因為一路過去全是步道自行車道,沿著淡水河岸,從淡水金色水岸,繞過關渡橋再順流而下走八里左岸直到八里市區中心,全程不超過二十公里。
可是事實可沒有那麼輕鬆,只因為多帶了一瓶水,一出門就覺得背包重了許多,這變成一種負擔,其實這一路上都不缺水,才一出門,就下起雨來,沒有刮風,會有點悶。
從紅毛城到捷運站,洛貝多走過無數次,當初回國那兩年,幾乎天天走,誰會對金色水岸感到厭倦呢?現在比較少走是因為改走滬尾砲台公園,而且不願花太多時間在閒逛,但是現在看來,應該多走一點,不要忘了,勞心與勞力各佔一半的時間,身心才會平衡,這是尼寧夫婦養生保健之道。
走在金色水岸上,正好見證它的改變,他們正在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把水岸闊大了許多,特別是捷運站後方的填土造園,感覺上,淡水河相對的變狹小了,到底這樣作對不對,也得等後效才能知道。
洛貝多最怕再見到他們在地面上鬼畫符,捷運旁的一個整修後的古蹟,入口和庭院的地面,實在慘不忍暏,也許是設計者三心兩意,也許是主事者的偏好,總之一望便知是外行領導內行的成果,好像有甚麼成規定矩,才會搞出這幅面貌,現在大片的填土金色海岸,如果還是這種調調,那麼納稅人的錢是白花了,拙劣的審美行政管理和督導,是否也算違法?大家應該有個審議的機制,才不至放任外行亂搞。
走過了淡水捷運站,開始下大雨,幸好老貝有一把好傘,還有雙層xx特龍褲,和一雙防水登山鞋,否則鞋子若滲了水,這個徒步之旅就要砸了。這一條路一直到竹圍都是樹木,擋了視線,看不到景,也沒有避雨的地方,走到竹圍的時候,腳根有些水濕的感覺,他在一個租腳踏車的「追風騎士」(10:55)三角棚子稍事歇息,多喝了一些水,以減輕負擔。
聽到巴里對岸,鑼鼓喧天,喇叭悲嗚,這頭可以聽得那麼清楚,很不尋常,不知是作喪事還是迎神節慶,甚是詭異,由於太多這種音響,洛貝多不打算去弄明白,總之都是本土文化產業,很多人靠這個吃飯。
第一次徒步走關渡橋,人在江中,走道寬敞,前後環顧,橋上就只老貝一人,對面步道卻有一條狗,這上面沒得覓食,不然就是想到對岸試試機運的流浪狗,如果這狗不算數,老貝就成了江上一孤叟,一個人第一次在一座大
橋上,是一種機緣,只有願意勞動用心走過來才會擁有,這種感覺很讓人自傲。
過了橋就是八里左岸,這邊明顯比淡水金色水岸寬敞,這可能是他們要填土加寬的原因。左岸的設施比較像是公園,雨在過橋的時候早已停了,風不大,很涼爽,心境舒暢,但是腳步也愈來愈沉重,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歇腳,但是離渡船頭還甚遠,開始懷疑經過幾次走動,是否讓體力愈來愈差,如果是這樣,這個環島之旅恐怕要胎死腹中。本來以為很輕鬆的行動,卻反而沉重,年紀真有不可抗拒的阻力嗎?
十二點多才到渡船頭,那邊雖有小吃店,但因這天不是週末,大多小店都關門,老貝還走出大街,卻找不到7/11,只好又回頭來小吃店吃醫生不建議的魯肉飯和花枝羹。
在這渡船頭閒逛了一下,才發現這頭敲鑼打鼓喇叭悲嗚的原因。這裡有個新廟,叫大眾廟,是大眾老爺聖誔的日子,這「大眾」二字與三芝「民主」王公有其類似性。這個重建的廟外牆是灰色的石板,比傳統的紅磚有了些許變化,只是屋頂還是老套,凡捐款萬元以上者,其姓名都被金字鏤石,當然捐錢數額最大者得為主委,如果捐錢蓋教堂最多者可為牧師,那可能是個大笑話,好在,全省所有的教堂,沒有一個教堂把捐獻者的大名金字鏤刻於石壁上者。但是很不幸的,有些基督徒還是受這種為善深怕不為人知的陋習所感染,你可能在宗教慈善安養醫藥機構發現有某人的大名被漆在其所捐贈的物品上。
大眾廟之前為給大眾老爺慶祝聖誔,在廟的前庭架搭戲棚,正對著廟的是一個比廟還大的戲棚,看起來是搖滾樂的架設,棚宇的帆布竟然是用廟宇頂上龍鳳之類的圖案,嚴然一座大廟,現代流行樂也很能因利制宜,蔚為奇觀。左側是一個小許多的歌仔戲戲棚,相形見絀。洛貝多不反對年紀大的阿桑繼續他們的民俗宗教活動,但是,年輕的一代如果繼續被拖下去,如此本土宗教繼續低俗化,那麼我們這個社會永遠落在後頭翻不了身!
老貝繼續拖著沉重的步伐往淡水河口走去,他在一個涼亭坐下來休息,然後躺下來,然後幾乎睡著了,或許小睡了一下,起來時已是三點鐘了,這一次從椅子起來是一番奮鬥,腰痛的毛病讓人感到老,沒法度的事情,他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往路的盡頭走去,到了十三行文化區,他見到公車牌,立刻喊卡Let’s call it a day!
Day 6(June 8-2011)八里---頂寮
這天的氣溫據氣象報告會是一個不尋常的高溫,特別是都會地區有所謂的「熱島效應」,這是怎麼回事?好像以前沒有聽過這個名辭,舊台北市現在也歸入這個範疇,洛貝多一時也無暇深究,暫且把它理解為「焚化爐效應」,總之你透中午走在大馬路上有如走進焚化爐的感覺就是了。所以老奸巨滑的老貝,改變了他的宅行時間,到了午後四時才從八里出發,結果是一趟輕涼舒暢的行程。
他開車直奔八里,車子剛上關渡橋時,突然晴天霹靂的兩次響雷,老貝還以為是橋墩斷了,只有三、四滴水落在車子擋風玻璃上,然後就不再有任何變化。到了八里,他要準備下車時,收音機愛樂台正播著預告節目:Summertime…正是柯西文的「乞丐與蕩婦」的兒歌歌辭:
Summertime,
And the livin' is easy
Fish are jumpin'
And the cotton is high
Your daddy's rich
And your mamma's good lookin'
So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
One of these mornings
You're going to rise up singing
Then you'll spread your wings
And you'll take to the sky
But till that morning
There's a'nothing can harm you
With daddy and mamma standing by
暑夏是討生活容易的好日子,魚兒飛躍,棉樹茂盛,你爹富有,你娘貌美,孩兒安靜別哭,總有一日清晨,你會起來歌唱,你要展翅飛向天空,直到那日,沒有任何傷害會臨到你,因為你的爹娘就在你身邊呵護著你。
把黑人的小家庭的艱困生活,比喻成鳥兒哺育下一代的巢窩般卑微的縮影,在萬般艱難中,還能抱著樂觀歡愉的希望,短短的一首兒歌就已道盡人世辛酸!
他撐著傘擋著斜陽,腦子裡輕哼著Summertime,雖然一路上都是西曬,但有雲層的協助,和清涼的海風,絲毫沒有炎夏的感覺,甚至有些秋高氣爽的錯覺。他走在15號省道上,一路上除了車輛之外,幾乎沒有其他路人,公路不出半里路就走在台灣海峽的海岸線上,沿路的海灘都是圓滾的石子,大的有斗大,小的有如鵝卵,這是如何形成的,沒有見到解說牌,跟金山之行的跳石海岸的大石頭大相異趣。
沿路不時出現排水圳溝,幾乎都可以聞到污水的臭味,一路下去都沒有例外,但看路邊幾乎沒有住家或工廠,那來的臭廢水,實在費解。但西海岸水平面,清晰可見,今日這個夕陽必然可觀。漸漸的太陽沉落,這是難得一見的touchdown日頭將觸著海平面下沉,那片刻的餘暉晚霞,好像萬物都在這個時刻停頓下來,萬籟俱寂不作一聲,這是一天中最為寧靜的一刻。
天色開始灰暗下來,火力發電廠和三柱風力發電機就在前頭,到了那裡夜幕必將拉上,這個時候沒有月光,全賴過往車輛的燈光,他開始不安起來,不是因夜路走多會遇到鬼,而是從這裡回到八里沒有客運車可搭,這一帶的交通網都似乎以林口為中心成輻湊式連結,你找不到從頂寮直通八里的客運,並不因為這裡有個八里火力發電廠而給予甚麼方便,八里那邊的人要來火力發電廠上班,除非自己開車,不然得先坐車到林口,再從那裡搭車過來。所以老貝要回八里,只有先搭客運到林口,再從那裡搭車回八里。
更讓洛貝多耽心的是,這個時候已過了下午七點,恐怕沒有客運班車可乘,他見到快速路陸橋底下有二男一女在聊天,就過去打探客運的班次,果然所料不錯,已經沒有班次到林口,其中一位中年男性說:
「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搭我的卡車,我正要去林口,不過,我的車廂可是很雜亂。」
洛貝多謝他都來不及,那有嫌棄的道理。於是跟著司機走過去他的卡車。原來是一部砂石車。司機先上去清理一下車廂,然後打開乘客車門讓洛貝多上車。老貝從未乘過砂石車,要爬上車廂還不簡單,等於是要他爬過與身等高的圍牆,相信跟他同齡的人,有很多人爬不上去。
上了車廂,果然是雜物填滿座位前後左右的坑隙,車廂裡陰暗,看不出裡面是塞的甚麼東西,只見得的是許多飲料罐子,但是這已不重要,他可以安心的先到林口再說。車子順106縣道進去,他們開始聊了幾句,司機問他從那裡來,回那裡去,老貝告訴他,車子停在八里,得先到林口再轉車往八里,司機說:
「你何不早說,我可以帶你去八里,就省事許多。」
「可是直接開往八里,你要繞一個大三角,你要多走許多路,怎麼能讓你跑那麼遠?」
「這沒有甚麼麻煩,我對老人家總懷有敬意,我有個老爸八十歲了,他之前每天一早到田裡工作,經常摸黑回家,勤勞一輩子,我心裡總是念著他,他已中風十年,現在住花蓮老家,由我老婆在照顧。」
洛貝多從未意料到一個中年砂石車司機會有這樣的善意,他的出發點純粹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心意,但是這在老貝來說,他這一輩子真還未遇到過這種事,他在國外三十年,只有見到老人家把年輕人當兒女看待的,卻未曾遇過有年輕的把年老的當父執輩看待。看樣子,他對台灣人的觀感要從新調整了,台灣人在貪財利之餘,還保有其愛心的園地,並不少於基督徒,而眼下這個司機真是難能可貴,老貝知道即使是信誓旦旦堅信天堂地獄的基督徒,對自己的年邁老父冷漠不加聞問,一年難得一兩次探望老人家的,近乎遺棄的,並非不尋常,洛貝多經常在安養院走動,確實時有所聞。
洛貝多請砂石車司機讓他到林口有客運的地方下車即可,於是車子來到105縣道交义路口,司機即下車過來幫洛貝多下車,並自行在路口替他擋車,問了兩部開往八里的私家車,可否行個方便讓人搭個便車,都未被接受,洛貝多看他替自己這樣作很過意不去,告訴司機,他人已到此,要回八里已不成問題,請他別為自己耽誤他的時間。於是他謝了司機,跟他道別。
這種陌生人的善意,他曾在泰山收費站碰過一次,那天晚上他上機場接機,到收費站時竟找不到收費票,只好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千元鈔,收費員要他把車子開到一邊下車買票再給他一張通行票,他把車停在一邊正準備下車買票,突然後面的車靠過來,拉下駕駛座的窗子跟他說,他已代為繳了票,不用下車買票,然後開車揚長而去。在暗夜裡彼此都看不見對方,卻有這樣善心人士誠屬難得。這也是他在國外三十年未曾遇到過的事。
他往八里方向走了一段路,有一家便利商店,他進了店買了沙拉和涼麵,吃過後,他問店員,這裡有得叫計程車嗎?店員說他可以替他叫,原來這個便利商店有個叫車的電子設備,輸進了一些資料,就成了,顯示出六分鐘內車子會來接人。就這樣,他順利的回到八里他停放的車子。
Day 7(June 9-2011)頂寮---竹圍
今天的氣溫,據氣象報告,會比昨天更熱,民眾要防紫外線,不過洛貝多沒有把這些警告放在心上,昨天不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涼快得很。
開車直奔頂寮,把車停在高速路的陸橋下,太陽曬不到的地方,時間是下午3:56分,他撐著傘徒步南下。日頭可沒像昨天那樣躲在雲層後,而且15號省道在這一段是西方走向,日頭正面對沖過來,洛貝多的傘擋了日光也擋了視線。他走到一處廣闊的觀海景休憩停車場。這裡有三個木造涼亭和木板步道相連,果然民眾識趣沒敢出來這裡跟紫外線搏鬥,當然仍會有三、五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釣客!
洛貝多在涼亭停了一會,他改了一向不大坐下來休息的習慣,走一段路儘量歇歇腳,然後不多待,即刻上路。這一段的省道是和61號快速道合併的,中間是快速道,兩旁是省道,他是在右方靠海灘的省道上,中間隔著水泥墩,他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了休憩停車場,腦子裡迴蕩著Summertime…的曲調,走進省道上,突然一股嗆鼻的惡臭迎面沖過來,他往水泥墩牆下望,原來是一包一包的垃圾,一路過去都是,在岸邊植物的遮掩下,垃圾更加腐爛發臭。
這些廢棄物到底是那來的?這一路上見不到人家,頂多只是幾家餐飲業小店,如果是這幾家的垃圾,怎會累積這麼多?可以確定的是這一帶大概不會有垃圾車的服務,所以垃圾處理最方便的方式就是這省道沿路的水泥墩牆下。
老貝老遠跑來這裡聞臭,實在是笑話,他無法不呼吸,也沒有辦法走在省道的左邊,因為這一段路的省道變成單行道,單行道的左邊沒有人行的走道路肩,往來的車都開得飛快,不能冒險穿越中間的快速道到左邊單行省道,才有逆交通流向人行路肩,所以他別無選擇的浸淫在廢棄物的惡臭裡。
快到桃園的竹圍時,省道和快速路分道揚鑣,省道在這裡左轉彎南向走去,他經過了幾棟破敗的房子,還有一家廢棄的加油站,這些房子到底怎麼回事?走近加油站,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酸味惡臭,洛貝多聞到這樣敗落的小村落,一時遊興全然揮發掉了,正好迎面來了一部空計程車,他攔了這車,毫不戀眷的離開這個臭地方,回到頂寮,開車回家從長計議,下回該當走甚麼路線。
(Billie Holiday Lyrics)
Smooth road clear day
But why am I the only one
Traveling' this way
How strange the road you love
Can be so easy
Can there be a detour ahead
Wake up slow down
Before you crash and brake your heart
Gullible clown
You fool, you're heading
In the wrong direction
Can't you see the detour ahead
The further you travel
The harder to unravel
The way he spins around you
Turn back while there is time
Can't you see the danger sign
Soft shoulders surround you
Smooth road clear night
Oh lucky me that suddenly
I saw the light
I'm turning back away
From all that trouble
Smooth road, smooth road
No detour ahead
表面平坦好走的路,往往暗藏險惡,鬆軟的路肩,危機四伏,這時候好像都會有個人在背後警告你,但是你卻一意孤行,直到你見到了亮光,猛然醒悟,及時回頭,躲過了眼前的凶險。所以別依恃好走的路,適時的改道,才是正道。但是你永遠無法擺脫同樣的疑問,為甚麼只我一個人走在這路上?
Day 8(June 11-2011)竹圍---大園
把車停放路邊,洛貝多4:11分從竹圍順著15省道南下,目標大園。他知道人在省道上,但卻不知道自己在那裡,這是很奇怪的感覺,從交通看板的指謂,竹圍是在左方,但是他無法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這次他選擇against the traffic逆交通流動方向前進,覺得靠左邊走沒有後顧之憂才是正確的走法,這裡的綠色交通告示牌,很讓人困惑,它告訴你大園還有兩公里,其實可能還有十幾公里,走了快兩小時,又一個告示牌告示你大園還有五公里,大園忽而近在眼前,忽而遠在天邊,所以他決定不再把交通指示牌太當一回事。只有徒步環島的人才知道台灣的地名有多親切。你明明人在桃園,遍遍告訴你這裡是竹圍,跟淡水的竹圍是孿兄弟,還有個觀音這地方,雖然見不到觀音山,好像在告訴你走不出你所從來的地方,還在如來佛掌之中。
這裡的交通仍然是輻湊式的,走到了大園,別寄望有客運送你回竹圍,雖然一路平順,卻也有個小插曲:他遇到一隻小狗趴在一輛小轎車底下,嘴巴被主人套上一個籃子狀口套,防牠咬人,老貝實在看不出這體型小如齊娃娃的小狗,有甚麼危險性,他停下來細看牠,見到這小狗也目露凶光瞪著自己,牠兩隻眼睛上方還有兩個棕色圓圈,乍看起來好像牠有四隻眼睛,當老貝的大眼瞪著這狗的小眼時,突然牠像中了邪般騰空浮起,狂吠咆哮不已,這是老貝宅行所遇到最霹靂的狗。走了兩個多鐘頭後,老貝來到了他的目的地,好像是在大園鄉的邊緣,觀音就在下兩步,但是他知道,這裡離觀音市區還一大截,天色已黑,就在便利商店買一盒沙拉吃,這個小便利商店的沙拉讓他有點不放心,但是買了就要吃下肚,讓自己的免疫抵抗力去工作。剛才他走過一家豬舍,好像聽到餵豬老者對著豬仔說:
「憨豬仔,你們吃的塑化劑會比我吃的多嗎?憨豬仔。」
牠們的主子自問自答說:
「我們怎麼會知道,還不是跟你們人一樣,人家餵你們吃甚麼,你們就照著吃,都吃了一輩子了,才突然害怕起來,才真是憨呆仔!」
他向店員詢問叫計程車的號碼,他照著號碼撥號,都是語音信箱,他決定放棄叫車,原路走回去就可以找到自己的車,只是路途加倍遙遠,雙腿恐怕撐不了那麼遠,且走著瞧。他剛才在路上看到有好幾個墳墓是有屋宇亭子的,如果不是怕蚊子太多,他倒可以考慮借住一宿。
I’m not sure about a life after this
God knows I've never been a spiritual man
Baptized by the fire, I wade into the river
That is runnin' through the promised land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I go walking in my sleep
Through the desert of truth
To the river so deep
We all end in the ocean
We all start in the streams
We're all carried along
By the river of dreams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Billy Joel 的The river of dreams的尾段很讓老貝同感回味,他自己從來不是個屬靈性格的人,只能說是個文化基督徒,但是跟其他被屬靈之火洗禮過的人同在一條夢幻之河上,載浮載沉航向永恆的大洋,在夜深人靜中。
走在夜裡,精神好像愈走愈有勁,只是他的目的已達,無須再奔波,於是他走進一家加油站,問他們能不能替他叫部計程車,站長立刻打電話,可是等了相當久,對方沒有回話,站長把聽筒給洛貝多,他要過去幫加油。接著聽筒傳話過來,告訴老貝,他們派不出車子來,洛貝多無奈走出辦公室告訴店長,他們沒有車子過來,正在加油的一位藍色小貨車車主,問洛貝多要到那裡,老貝說要到竹圍,靠近61號快速路的路段,他說他可以載老貝一程,真幸運又碰到一位善意的陌生人。
萍水相逢,條條溪流入大洋,在夜深人靜中!這位貨車車主五十不到,他要到竹圍市區,洛貝多的停車處很靠近,只多走一小段路。藍貨車車主住觀音,經常往還這一段路,他是個會利用機器的農人,有農耕機代人整地、耕作,他還養了不少黃牛,每天清晨兩三點必須起床放牛工作,辛勤工作的勞動階層,是沒有聲音的一群。他說有一陣子,他天天跑淡水,洛貝多問他是為了甚麼生意,他說:「是跑和信啦,那時候載老婆天天去和信醫院,那段日子可真夠受的啊!」
因為距離停車的地方已近,老貝沒敢進一步問下去,其實,不用問也知道,這是人人所早晚要面對的事,只是車主的老婆要面對的事比一般人早了些。這個忠厚老實的男人生活擔子比大多數的人不尋常的難挑,同樣在這夜深人靜中,Billy Joel 也天天必須面對憂鬱症的折騰!
Day 9(June 14-2011)大園---中壢
沒有路線之爭,只是必須改變路線,路途愈來愈遙遠,在夜晚搭客運方便的城市,才不會半夜身陷異域,不能端賴巧遇陌生人的善意,才得脫困,夜路走多,總會碰到求告無門的時候。所以,這次老貝決定沿縱貫線找行走路段,先從縱貫線中壢站開始。
他比平時早一點出發,但是因距離愈來愈長,還是晚了一點,他來到大園已經快四點。他決定先搭車到中壢,再從那裡走回大園,若先走去中壢再搭客運回大園,恐怕太晚客運停駛,又得一番張羅。
車子停在大園市區的路旁,問明搭公車之處,很順利的,幾乎沒有等候就來了一部往中壢的大巴士,和許多放學的學生一起上走。但是,還是出了狀況,老貝的優遊卡在刷卡機上刷過去,不是beebeebee三聲或播放「敬老卡」,而是zuzu兩聲,很像是告訴大家「你的卡沒有半毛錢」,他連試了兩次,司機沒好氣的說:「這裡優遊卡不能用」,這是桃園客運,桃園有桃園的卡,刷卡機上的圖案確實不一樣。老貝問司機到中壢要多少錢,司機說:「二十二塊」。
洛貝多摸盡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銅板,怎麼那麼巧,今天刻意不帶銅板以減少走路的累贅,遍遇到這種事,連背包裡也沒有半個硬體被遺漏的,這位伺空見慣這種糟老頭的司機說:「你先找位子坐再慢慢找零錢。」
洛貝多坐好位子後,再全身作了一次地氈式搜索,不但找不到銅板,連百元鈔都沒有,只有千元大鈔,想跟其他乘客換零錢都不太可能,而且在車上公共場合,亮出千元鈔,恐怕會被詐騙集團盯上或被認為是個詐騙集團份子。他不安的看著司機的背影,想看出司機的表情,但人心難測,老貝心想,該不會趕他下車吧,隔了一陣子,過了好幾站,司機仍然沒有動作,想必司機就這打算優惠敬老一次吧,但是看車子空蕩蕩的,生意這麼差,還讓你乘霸王車,公司若撐不下去,自己的飯碗也恐不保,所以洛貝多經一番邏輯思考運算,他直斷司機不會讓他坐霸王車,而他為了保住這位司機的飯碗理當義無反顧付這筆車資。
車子到了中壢市中心,許多乘客都起來下車,洛貝多也起來對司機說:「等我下車去換零錢回來。」
司機說下一站是總站,那裡有換零錢機;車子轉了一個彎就是總站,老貝下車,立刻見到服務處,他走過去遞出千元鈔,櫃台後面的小姐,讓老貝來不及說話,就數一張五百元鈔、四張百元鈔、九枚十元幣、一枚五元幣、五個一塊錢銅板。你不用擔心投幣時多投了錢,他們客運不多拿你的錢。反正像老貝這種老傻瓜已是伺空見慣了的。
回巴士投完幣後,老貝走出總站,進入中壢市中心迷魂陣!他帶的地圖,中壢是一個圓圈圈,然後從這個圓圈圈有一條線叫113縣道連到大園這個圓圈圈。但是實際上沒有這麼單純美妙,如果大園是在西邊,他可已看日頭往西走不會錯到離譜,但是大園是在中壢西北方向,如果按這西北方向走去,都會走進人家的店裡或廚房廁所裡。於是他認為若靠問路,在這大城市已不是好辦法,如果經多次向路人表白自己不識路,人家會以為你是老人痴呆,善意的陌生人可能還會替你報警。洛貝多明智的決定他需要一本精確的地圖,他在便利商店找到一本桃園縣市便利地圖導覽手冊,上面還特別標明:「適合開車/騎車/散步族」,老貝樂意把自己歸屬散步族項下,但是更精確的說,應該屬於迷路老人趕路族。
這地圖的尺寸只比千元大鈔大一點,裡面的字,在他的老花眼看來有點像顯微鏡底下已經沒有生命蹟象的細菌,他慶幸自己聖明,背包裡有一把放大鏡,他左手拿著地圖,右手捏著放大鏡同時還拎著一把傘,而且還拿出帶來的北台灣大地圖參照,他變成全中壢市街頭最忙碌的散步族,經過一場走回頭路又左右搖擺的獨角默劇後,他總算盯上了113縣道,可是怎會跑出他的大地圖上沒有的113丙這條路呢?原來是原來的113縣道正在建捷運,建捷運可以改運吧,中壢與大園之間的桃園高鐵站好像有許多新道路和建設被帶動起來,如果高鐵十年後沉下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其他這許多建設怎辦,是不是他們正開始新建設之餘就得煩惱陸沉問題?台灣人有煩不完的路面問題,台灣人的七大原罪之一就是「路見不平」。
他一路還是勤於問道,因為在市區折騰了一個小時,天都黑了,不能走錯路,走錯路是犯了旅行家大忌,大約走了兩個多小時,他問在屋外聊天的兩位中年婦人,此去到大園還要走多久,兩位都勸他別走下去,快搭公車,晚一點就沒有班次,可能要走到三更半夜還到不了,但是老貝說他是專程出來散步的,不能半途而廢,謝了她們好意,繼續上路,隔了約二十分鐘,他遇到兩個黑臉大漢,身上帶著某種配備和網子,老貝伴斷他們不是去抓青蛙就是抓蛇,他不敢向他們打聽路途,怕他們向他要過路費,他又遇到一位在家門口的老婦,好像是剛送走剛才那兩位大漢,既是老婦,老貝就沒了戒心,問她此去大園須走多久,老婦說這麼晚不要走了,然後說再半小時就到,於是老貝加快腳步。
Wer reitet so spät durch Nacht und Wind?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Er hat den Knaben wohl in dem Arm,
Er faßt ihn sicher, er hält ihn warm.
"Mein Sohn, 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Siehst, Vater, du den Erlkönig nicht?
Den Erlenkönig mit Kron und Schweif?"
"Mein Sohn, es ist ein Nebelstreif."
"Du liebes Kind, komm, geh mit mir!
Gar schöne Spiele spiel' ich mit dir;
Manch' bunte Blumen sind an dem Strand,
Meine Mutter hat manch gülden Gewand."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hörest du nicht,
Was Erlenkönig mir leise verspricht?"
"Sei ruhig, bleibe ruhig, mein Kind;
In dürren Blättern säuselt der Wind."
"Willst, feiner Knabe, du mit mir gehn?
Meine Töchter sollen dich warten schön;
Meine Töchter führen den nächtlichen Reihn,
Und wiegen und tanzen und singen dich ein."
"Mein Vater, mein Vater, und siehst du nicht dort
Erlkönigs Töchter am düstern Ort?"
"Mein Sohn, mein Sohn, ich seh es genau:
Es scheinen die alten Weiden so grau."
"Ich liebe dich, mich reizt deine schöne Gestalt;
Und bist du nicht willig, so brauch ich Gewalt."
"Mein Vater, mein Vater, jetzt faßt er mich an!
Erlkö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Dem Vater grauset's, er reitet geschwind,
Er hält in Armen das ächzende Kind,
Erreicht den Hof mit Müh' und Not;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歌德的詩,由修伯特譜成歌曲,洛貝多自學會彈琴後,他老爸就引介他學這曲子的伴奏,讓他老爸能高歌一曲,小貝用風琴彈的伴奏很破,而他老爸也唱得很勉強,但是這個曲子就此鏤刻心中終生不忘。
詩裡的小孩在父親懷裡,馬在暗夜中奔馳,魔王的出現只有小孩看得見,魔王先是好言勸誘小孩跟他走,孩子在驚恐中向父親呼救,魔王見誘拐不成改以強力劫持,孩子在父親驚恐和快馬奔馳中死在父親懷裡。
據說歌德是在一個夜裡見到一位農夫抱著他的孩子緊急就醫的驚駭情狀而寫下這首敘事詩。但是單純的故事其實是表敘了人的無可迴避的宿命,人到最後都會像這小孩一般,在驚恐中被死神奪走生命。
歌德的這首詩有許多音樂家譜成曲,其中最特出的是修伯特,他的伴奏部份最為與眾不同,從頭到尾用急速的三連音,象徵馬蹄的蹄聲沒有稍歇,據說修伯特本人在曲子完工後,請朋友試唱,自己用鋼琴伴奏,彈到中途因右手不得休息,手酸軟無力而中斷。小貝當時是用風琴彈,比鋼琴不費力,卻也無法連續彈下去,好像他是靠彈錯鍵短暫停歇才熬得過去。
在老婦跟他說大園只剩半個時辰後,他加快腳步,同時也開始感受到腳板拍打柏油路面的壓力,然後恍神中,他見到一個黑影,是全身黑衣勁裝忍者打扮,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老貝停下腳步,正對著黑影忍者,左手姆指輕輕推開刀柄護手,老貝用沉穩的聲調詢問對方:
「來者何人,何故擋我去路?」
黑影子並不回話,只是兩眼瞪著老貝雙眼,這是準備伺機攻擊的神態,老貝也同時進入攻擊備戰狀態,霎時,老貝刀已出鞘,揮向黑影子,把對方攔腰砍成兩截,突然影子消失無蹤,甚麼都沒發生一般,老貝繼續踏著急迫的步伐向大園行進。
老婦說的半小時,其實是一個半小時,老貝到大園市區找到自己的坐車已是十點多,車行約一小又幾分鐘才回到家。
Day 10(June 16-2011)中壢---楊梅
這一次洛貝多不再自己開車前往,而是坐市巴、捷運和台鐵區間車到中壢,他2:09分從家裡出發,在台北車站搭3:20分的區間車,約4點出頭到達中壢,4:19分來到中壢延平路街頭,開始往楊梅方向走去,一路交通標示清楚,天空都是雲,太陽幾乎不露臉。
老貝循1號省道南下,一路都有人行道,只是這條路似乎是舊時南北縱貫要道,人行道都相當老舊,粒粒咧咧,交通非常忙碌,噪音異常響亮,一路下去未曾稍歇,而且空氣污濁五味雜陳,好像都是工廠排放出來的,如果一路按縱貫線走下去,看樣子都只是這麼糟糕,走到台灣尾時,恐怕自己的呼吸道都結了一層塑膠皮,塑化劑和起雲劑的沉澱,「呣著劑嚒著劑」,實在很不放心,但是還有甚麼路可以走呢?如果一星期只走兩趟,是不是反而會增強抵抗力?來點塑化劑說不定還有抗癌效應,他這樣不知死活的心存僥倖,不然你說要怎麼辦?
大概到了中壢和楊梅的交界地帶,老貝見到一家奇怪的店:廣告招牌叫「訂婚12禮」,門面的廣告說是個「結婚大學」,有「情人廟、夫妻廟、求婚廟、戀愛廟」,舉凡「結焝、訂婚、初婚、再婚、早婚、晚婚、新婚、舊婚、求婚、想婚、出婚、入婚、試婚、老婚、失婚」等用品皆備。老貝活一大把年紀,到現在才知道婚姻有這許多種,他在國外算是白呆了三十年。老貝替他們再加幾筆:「不婚」「詐婚」「重婚」「冥婚」「騙婚」……。
Marriage is for woman the commonest mode of livelihood, and the total amount of undesired sex endured by women is probably greater in marriage than in prostitution. (BERTRAND RUSSELL)
對婚姻最沒有好話說的,大概要數英哲羅素說的話。即然女人只為了生活而結婚,但卻對夫妻性生活大多持被迫不情願的態度承受,其隱忍承受的次數恐怕多於一般妓女,實是一大諷刺,婚姻的意義蕩然無存。
一路都是店家,好像全台灣的人都在作生意,現代的台灣人已跟美國人一樣,都不再走路,只能坐車,兩隻腳其實只需要右足,是用來踩剎車的。所有一切機動的操控,都由雙手和右腳來操作,左腳好像是多餘的,如果你因車禍左腿被截了肢,似乎沒有甚麼大礙,為了減少許多資源的浪費,是否可以考慮孩子出生時,就學猶太人的割禮,把這無用累贅的左腿先移除了?
當然,學鋼琴的人可以例外,他們需要左足來踩弱音踏板,特別是要在教會彈管風琴的琴手,左腿的重要性不下於右腿,更不能截。上帝創造人的肢體原本都有用途,但是如果人類不加使用,而且把它當廢物看待,就可以考慮截掉,例如,除了不用左腿之外,有人從來不用腦或不用心的……。
老貝走著走著,走過了一號國道交流道,又過了浦心火車站,怎麼楊梅車站還不速速到來?天色也開始灰暗了,他有些不耐,開始向路人尋問楊梅車站在那兒,他問了一位年輕小伙子,他說:「還很遠喔!你最好坐客運的過去」。他過一會兒再問一個中年婦,她也是說:「還好遠的路喔!你最好坐客運的過去」。洛貝多印證了他的觀點,這些人都不再走路,他們有車一定坐,沒車也要等,而且都認為凡有屁股的人都應該坐車,不能讓屁股閒著而去輕易走動。
因此你常聽到或見到為了爭博愛座而老少吵起來,年輕屁股也是屁股,為甚麼一定碰到老屁股就得讓座?博愛座的設立,其目的只是要讓年輕屁股坐不安座,沒有法律約束力,讓不讓應隨個人意願。還有網友要對這位不讓座的年輕屁股展開人肉搜索,這就更奇怪了,他們如何去斷定她有po過自己的裸照?沒有裸照那來人肉可搜?即使有也不該去給人家搜索,因為聽起來很像是性霸凌。這種動不動就要發起人肉搜索,以眾淩寡,暢行於中國,這是仇恨心性深重的惡習,不足為法,這位年輕人罪不足以需用輿論暴力的重典來懲罰,台灣的網友們千萬別跟著染上這種睚眥必報的仇恨心態,在網上發言譴責即可。
然後他來到66號快速路交流道,遇到一位等待過馬路的中年女人,老貝猜想楊梅車站不會太遠,就問她還有多少路要走,這位女士說甚麼也不讓老貝過交流道區域,她說,過那邊馬路太危險,要老貝跟他一起到對面坐客運,老貝有其堅持繼續行進的理由,但又不便解釋。這位女士先走到路的中央,等著絡繹不絕的車輛過完,並頻頻向洛貝多招手要他跟過去,洛貝多一時進退兩難,不跟過去又好像拒絕了人家的善意,她可是真的擔心著你的安全。可是如果過去搭公車,這一趟豈不功虧一簣?最後他還是把心一橫,見她好像消失在車水馬龍中,小心翼翼的穿過了交流道的車陣,繼續朝楊梅車站走去。
終於他見到了指示牌,前面右轉就是車站,但不是馬上到,還得再走一公里!幸好腳勁還不賴,大約八點十分到了車站,搭了八點二十五分的區間車離開楊梅,十點零五分回到家。
Day 11(June 21-2011)水濂洞---龍洞
現在回過來走2號省道濱海公路,因為要搭很多車,洛貝多比平常早了點出發,午後1:30分離家,搭市巴、捷運,到台北改搭2:25分往基隆的區間車,卻因尋找月台,走錯方向,耽誤了幾秒鐘,登上月台時,車門正好關閉,錯失了班車,在月台上多待了20分。這個失誤讓他有點懊惱,但是區間車到了基隆的前一站八堵時,洛貝多居然糊粴糊塗的跟著車廂裡的其他乘客一起下車,八堵車站有點像基隆車站,廁所在車站的左方,他先上廁所後,回頭一看,基隆市怎麼只有一條街道,難道這是後車站?但是基隆那有甚麼後車站?再多看幾眼才發現這是八堵,簡直不敢相信會擺這麼大的烏龍,他曾經是基隆人耶!
他只好認栽,立刻搭車站門口的計程車直奔基隆客運,到那裡已是3:45分,先來了一部客運,巴士額頭上有福隆二字,老貝立刻登上去,司機問老貝:「你要往福隆嗎?不是這一輛,到前面看招牌!」老貝趕快下車,但是見鬼了,明明寫的是福隆,難道往福隆有兩條?但司機怎知老貝要往那條路過去?老貝沒有時間去追察這種問題,等了十幾分鐘來了一部額頭上除了寫著福隆,還有小字注明是走海濱公路的,這就不會再搭錯車了,巴士來到上次宅行的終點水濂洞時,巴士停下來讓一位老婦和洛貝多下車,這時候已經是4:26分,跟前些日相比,他是早出門卻晚起步;而且他發現他又下錯地點,這裡並沒有巴士停車牌,離上次他上車的站牌還差大約五百公尺,司機是應了老婦方便提前停車,而老貝又一次糊粴糊塗跟著下。
他不會介意多走這五百公尺,只是他一下車,就發現非同小可,領教了東北風的厲害,這風顯然是水濂洞裡的老猴精作怪,風強勁到打不開傘,偏偏在這個時候下起雨來,不是毛毛雨,是有顆粒的雨雹,打在頭上逗逗響,傘打開後,他推著傘好像在開推土機蠢蠢緩慢前進,迎面而來的車輛大多是大卡車或砂石車,車子飛馳而過的亂流,讓老貝步履不穩,他覺得實在危險,當機立斷收傘淋雨前進,傘握在右手裡,覺得好像手握木劍,一時氣勢大漲,勇往直前。雨雖打在身上,但是並不綿密,幸好這風雨似乎只在這海灣一帶,老貝後有基隆山,前有鼻頭角。走過了這水濂洞猴精作怪區域,轉過一個岬角,竟然變成風平浪靜,很可能還會出現妖嬌美麗的夕陽從背後向自己拍撫。
老貝一連串幾趟走在海岸線上,觀看夕陽西下,沉沒入海平線;這回夕陽要提早沒入濱海山脈的陵線,雖然夕陽藏在山的那邊,但是海平面上的雲層的反光晚霞,讓人一時誤以為夕陽即將沉入太平洋。然後這個慢慢變黑的黃昏,在沒有光害的路上,確實是住在城市裡難得掌握的美景;在這路上往來的交通喧囂無法奪走這分彩霞。快六點的時候,他來到了鼻頭角社區,這裡有賣吃的,他並不很餓,要了一碗魚羹,然後又以運動量不尋常的大為理由,買了兩大球冰淇淋解饞。
因為他兩年前來爬過鼻頭角,所以不打算再爬一趟,而且暮色已暗,順著公路繼續走必須穿過一道隧道,他遠望過去,這隧道似不留餘地給行路人,所以決定,從隧道旁邊的柏油路翻山過去,那曉得走一段陡坡後,竟然走入一個墓園,然後柏油路就中斷了,雖然有兩條小泥徑,但是天一黑下來,恐怕自己會被這個社區的永久居民熱烈邀請參加他們的夜總會,他在盛情難卻之下,恐怕今晚回不了家,正好天上落下一些雨,他只好改變心意,準備走隧道冒死與砂石車爭道!
走近隧道他才發現原來隧道裡左右都有人行道,人行道只容身一人通過,但路面高出車道一、兩尺,而且都有護欄,是自己老眼昏花才遠看看不出來,他順利通過隧道,難免受點震憾教育,有一輛砂石車突然發出撞山般的巨響,雖然沒有被嚇到,但總是一種不愉快的驚擾,沒法度,人生就是這樣!
出了隧道,天色已經灰暗,天空儘是低沉的雲層,回頭望向鼻頭角,那山頭上的夜總會已經開始張羅,鬼火閃爍,老貝只怪自己福份未到,沒能加入盛會。他開始趕路,仍然手握那把木劍替代傘,聲勢凌凌的向前推進,腦子裡迴響著Philip Grass的進行式和絃,在快節奏的結構裡行進,很像修伯特的魔王伴奏。
現代的音樂家跟二十世紀以前的音樂家最大的區別在那裡?老貝突然想到這個龜毛問題。最大的區別,應該是他們都活得比較長壽,但這很通常,不同的應該是,現代的音樂家都娶過幾個老婆!大凡藝人都這樣,他們的日子
總在感情的波濤裡翻滾,身不由己的成分居多,年輕人別太嚮往。
差不多七點他來到龍洞,見到了候車牌藏在一輛貨車的前方,在這夜裡,每個站都距離相當遙遠,既然天已經黑了,他決定let’s call it a day停下來等巴士,巴士一等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一個小時,他站在那裡,除了尿尿之外甚麼事都不能作,所以他又開始想入非非。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有個黑影人一直在跟監他,只有在他停下來,不走動時,他才感受到那股殺氣像耳鳴般在耳際浮現,他向黑影人發話:
「朋友,別以為你的意圖沒有人會識破,你就過來當面交待清楚吧!我可不是省油的鍋,拔刀吧!」
老貝早已不再使用油燈,但他炒菜還是在鍋裡用一點油,說了這話,老貝的刀出鞘劃過背後擋開了對方的背後偷襲,並迅快的旋身斬劈對方,這個黑影人就在老貝的刀下化為一股蒸氣蒸發在暗夜裡。
大約等了半小時不到,客運巴士到了,他上車後,請司機在巴士到達福隆的時候告訴他一聲,他要在福隆搭區間車回台北,然後改乘捷運回淡水。大約十幾二十分鐘後,司機告訴老貝福隆到了,這位司機是老貝遇過的嗓門最大的一位,他說話很大力,不但是全車裡的乘客都聽得一清二楚,連跟在後面的休旅車的乘客也應該都聽到了。
車門打開來,洛貝多剛要下車,司機還補了一句:「下車要再刷一次卡,前面岔路右轉進去就是火車站!」老貝有些尷尬,他擔心走在街上的路人會誤以為他是被轟下巴士的。
Day 12(June 28-2011)龍洞---福隆
這次洛貝多比上次提前一小時吃中餐,吃完立刻上路,到了台鐵候車站,還得等二十分鐘,他想趁這幾分鐘閉目養神,那知來了一隻蒼蠅存心騷擾,不肯離去,老貝承認出門時匆促,流了一些汗,現在這汗散發出紐西蘭麥片加奶粉加綠豆加芝麻的香氣,外加微量的塑化劑幫助保持原味,才會讓這蟲子徘徊不去。
現在網上經常有流傳的信息,說酸性體質的人,蚊子愛咬,但是身體檢查報告,明明絕大多數的人都是中性,幾乎少有酸性體質的人,只有少數病入膏肓的人才會酸,照這樣看來,只有倒霉的病人才會被蚊子咬,可是為甚麼我們大家都一齊在被咬?還有一個更普遍的傳說是,酸性體質才是癌症的成因,照這說法,會得癌的人應該少之又少,因為大家都是中性的。但是他們又提出所謂的弱鹼性體質的人就不會得癌,這就更奇怪了,有幾個人是弱鹼性體質的人?拿出你的檢驗報告踹看,根本是稀有動物!照這種說法,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得癌,那要我們怎麼辦?洛貝多把這些沒有甚麼臨床實驗根據的傳述,歸為造謠,別天真的信以為真。
搭2:40分的莒光號,3:49分到福隆,立刻循二號省道北上走回龍洞。氣候很涼爽,應該趁早一點來,因為今天的行程比上回長。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來到澳底這個漁村,在路旁有個相當規模的廟宇,叫仁和宮太歲殿,原來是一宮一殿,他決定過來看一看是因為尿急,這省道一路上都難找到隱密方便之處,正好太歲殿旁就是洗手間。出了便所,他先來太歲殿門口探頭探腦,然後才踏進殿門,見裡面神明可不少,除了中間部份的主神外,繞著牆壁全是比實人體型大larger than life的神明,各自相貌殊異,最奇怪的是頭一尊,雙眼竟冒出一雙手掌;這些太歲都有姓名出生日期,全是民國出生後的人物,但卻都著古裝,一律以大將軍稱呼。老貝看了他們的姓氏,全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問了殿裡一位坐檯老者,這些太歲的來歷,老者似乎感覺出老貝來此方便又無意捐點香火錢,不知禮數,所以不太情願搭理,只說這些太歲經封神榜提名,總共有六十尊。
名不見經傳的人都有機會來這大廟佔一席位,唯一的資格是大概只要你死了,這個頗具民主風範的封神作風,讓老貝大感興趣,也許跟台灣選舉一般,錢財多就較有機會封神榜提名,財力粗的,乾脆自己蓋一座廟供奉自己。
六十尊太歲千萬沖犯不得!但是老貝還是一毛不抜的走出殿,然後轉到靠路邊的宮來,他一眼認出千里眼和順風耳,知道這是天上聖母媽祖宮,裡面的媽祖有大大小小好多尊,顯然是信徒捐獻的,財力大小而有大小媽祖之別。這個宮和殿都還相當明亮乾淨,顯示年代不是很久,尚未到香燻變昏暗的煙害程度。
老貝出宮,對這些聖母有些疼惜,現在漁民都開始轉型作觀光事業,海難危險性大大降低,對媽祖的信仰需求勢必大降,將來媽祖要變窮了,總不能把媽祖像關雲長一般,變成財神來供奉吧?或許已經開始跟著轉型了也說不定,神明在人世,總是身不由己的!
他見到一家紅磚三層大樓,有台灣粗茶館、龍蝦大王、海灣傳奇、咖啡簡餐等金字樣,看得老貝很想進去見識見識,只是時間不許可,只好忍痛離去,待他日帶多娜一道來品嘗。走出澳底市區,有工程隊在修補路面,一位黝黑矮壯老漢在指揮交通,忙中還問候老貝,「你是出來行走的嗎?退休的吧,多運動不錯的,下次帶個幼齒的一起來喔」。這位老兄老臉黑醜,缺門牙又滿口檳榔,還沒有對幼齒的遐想斷念,將來遊地府時,恐怕也會事先跟子女要求帶個幼齒的陪伴。
又走了一段路,見到路旁有一座土地廟,全身被剝光只剩一身水泥,裡面的神像全數走光,水泥塊剝落一地。如此景象表示甚麼呢?這表示神廟是可以拆除的,老貝見過幾個廟宇站在路中央,道路不得不讓路的奇觀,分明是佔用公地,其實神明那會強佔公地,都是人在操控神明,在財利民眾的眼中,神明本就沒甚麼地位,也沒有說話進言的餘地,任由擺佈。
老貝走過金沙灣公園,然後過了龍洞四季灣,都只能過門不入,待他日再帶多娜來。天色已黑,但是龍洞這個地方好像範圍不小,上次走到那裡實在在夜裡難以判斷,但是他不願沒有銜接的路段,雖然雙腳已不想走下去,只要有客運出現,立刻上車,但是他還是硬走下去,走進一個有燈光的幾家住戶,突然被兩隻霹靂犬咆哮,這一吼叫讓他想起了他上回就是走到這裡,前方幾步正是招呼牌,旁邊還是那輛貨車。他幾乎才歇一下腳,公車就到了,上了車後,才發現這公車跟上回是同一輛,因為擋風玻璃的裂紋一樣,只是那位大聲公司機換成一個體型碩壯的司機。
他搭8:57分福隆的區間車,比上回晚了一個小時,這個時候,乘客很少,有的車廂甚至空無一人,零零星星有些高職學生上車,他見到其中一位女學生,手裡一本書,書名竟然叫「作弊藝術3」,此書至少已寫到第三集,可見很夯,在車上無聊,大概是一種工具書吧!老貝也覺得無聊起來,本該也帶本書來打發時間,但是有沒有像這位學生同類的書呢?像他這個年齡層的人有甚麼可以當消遣且可以應用在生活上的?
於是老貝開始思索這個問題,像健康保健這些東西過於嚴肅,不宜消遣,如何泡妞拐幼齒已過了時機,腦子裡轉了許多觀念,有「回扣藝術」「紅包藝術」「嫁禍藝術」「都不是我的錯藝術」「搶功藝術」「踢皮球藝術」「食言藝術」等等,這些於老貝也都用不上扯不上關係,然後在財利方面,他想到的「逃稅藝術」也因自己被國稅局列為貧戶而用不上,這麼說來,自己豈不已臻聖人的化境?能從心所欲而不逾矩?這是老貝一直都曚然不覺的事,現在怎會一朝醒來發現自己已是神仙,可以被供奉在廟宇裡頭作王爺的人物,一時不由自主的渾身不自在起來。總得想出一些壞主意來作作,他是很怕被視為聖人,而且碰到聖人都會退避三舍,在他快想破頭的當兒,終於被他悟道了。
老貝悟出萬惡歸宗於謊言,也就是以上諸惡都須借重謊話才能成其事,而謊言幾乎沒有年齡限制,還有薑是老的辣的趨勢,例如老人家最要顧慮的是健康,為了不自己嚇自己,怕見到自己尿液太多泡沫而恐慌,小便時,刻意把尿小心翼翼的淋在便桶邊緣,這樣就大大的減少了沖撞而起的泡沫;若一覺醒來,發現體重一向恆重的自己,暴增三公斤,就立刻給自己下一帖安神劑:尚留在膀胱裡的尿液有一公斤重,便便有一公斤,內衣內褲一公斤,合計剛好是多出來的三公斤。對自己被朋友邀請參加某種自己不感興趣的聚會,人情上又不便當面拒絕,但卻到時候沒有去赴會,事後問起,只說自己記憶不好把聚會的事給忘了,這樣說太平常了,老貝還更厲害,他會先說:「我記得有去過啊!」然後才露出無辜的樣子說:「難道我會忘了嗎?」
老貝記得Boccaccio 的十日談Decameron 其中的一則故事,話說一個惡棍臨死前,要人替他找來神父聽他告解認罪,他為了要讓教會給他隆重的葬禮,向神父懺悔一些微不足道的無心之過,避說出一生無惡不作的罪過,讓人以為他是世上少有的大善人,因而被以聖人禮遇安葬。可見除非被封了口,說謊是人性的天賦。
在這夜車上,老貝玩味著「作弊藝術4」續集,聊以自娛。回到淡水已是十一點多,又等了相當久才等到市巴,到家已是半夜十二點。晚睡本是大多老人的習慣,但是老貝可是信誓旦旦說要早睡的人喔。
Day 13(June 30-2011)福隆---石城
上回回到家已是半夜十二點,所以今天洛貝多提前半個多小時出發,到了台北的台鐵才發現他只有2:40分的莒光號可搭往福隆,跟上回一樣,只好在候車室等了將近五十分鐘,一籌莫展,連上次的蒼蠅也不來理會,顯然是沒流半滴汗,已失去吸引力。
搭莒光號到福隆是個舒適之旅,到了福隆雖已快四點,但是艷陽斜照,明亮而充滿歡樂的氣氛,很多年輕男女,來浴場消暑尋歡,暫時忘卻隔鄰的核四的未來隱憂。老貝打開傘快步上路,雖然太陽還大,但是這一路段太陽大多是左背斜照,等過了前方的岬角,他將有陡峭的山巖來替他擋遮日曬,東北海風,還算涼爽,不會燥熱。
往來的大型車輛,幾乎全是砂石車,約走了兩小時,來到一個深入岬角的海灣,這個內灣,看來風平浪靜,而且是個相當乾靜的小漁村,他見到左方有柏油路下到當地的福連國小,然後導入漁村,這個小漁村除了有座宏大的廟宇有可能會製造一些污染外,見不到其他的污染源,是他走過的漁村,最乾淨的一個,如果他還年輕,這會是他選擇居住的選擇之一。二號省道成了小漁村的外環道,這條小柏油路是小漁村的主要道路,裡面有一棟石頭屋廢墟,加上許多矮小植物,變成一幅美麗的畫面,這樣自然天成,忒是難得。
這裡就是卯灣,走過了漁村就接上二號省道,前右方山頭就是三貂角,上面有個燈塔,是台灣島的最東端。繞過了三貂角,天色漸暗,也驚喜的見到了龜山島,這裡見看到的龜山頭是在左邊,龜山背上的雲層,正是所謂的「聖龜戴帽」,預示龜山島上即將下雨。從漁村過來,他們正在拓寬省道,沿著海濱路拓建自行車步道,真是個年輕人喜愛的建設,一直快到石城都是可容一部小汽車通行的步道。
他走了大約快四個鐘頭,腳開始覺得有些吃力,靠海路肩有尚未完成路段,只能與車爭道,天黑視線不明,怕有危險,只好改走靠山右路肩,天上沒有一點補助照明,漆黑一片,腳會踩到甚麼東西,完全不測,都是靠往來車輛的燈光摸索前進,實在不想再走下去,終於來到石城,這裡有個稽察處,裡面有個壯漢在舉重,壯漢發覺有人走近,也好奇想出來觀望,老貝乾脆走過去問石城車站還要走多遠,他說:「此去一公里不到,慢慢走大概十來分鐘,但是,阿伯,你最好走在公路的左路肩比較安全。」
老貝告訴他,這一段路的左路肩正在挖掘,夜裡無法行走,壯漢說從這裡開始已沒建設,於是他放心的過馬路續走路肩,果然一切平順。老貝總是會碰到關心自己安危的好心人家,如果成天家中坐,會好多天,甚至天天都碰不到一個好心人家,所以,孤獨老人們,出來逛逛,不會沒有收穫的。
老貝的一些老朋友,都去當兒女的孝爸孝媽,大多屬於隨叫隨到的傭工,尤其是老本不夠份量,將來必須仰賴兒女挹注的,更是孝順到家。老貝的老爸就不一樣,這是老貝佩服他老爸的地方,這老傢伙已經當單親爸爸十年,孑然一身,一生未曾作過孝爸,所以老貝給他老爸一個封號叫「不孝老」。他不但不孝順兒女而且把他的老本準備自己全部吃光,不是故意這樣,只是一直未蒙上帝寵招,老貝告訴他老爸說:「你剩下的老本夠你吃到一百歲以上,到時候不夠的我來負責。」
所以他老爸在安養院裡安之若素,悠閒的在安養院裡數算自己的日子,了無遺憾的邁進他的一百歲,安養院給甚麼吃甚麼,從來不挑吃,也不會埋怨訴苦,即使有些兒女並不來探望,他也好像不會計較,世上真的少有這種「不孝老」,活出頗有韻味style的晚年。
十幾分過後,果然,老貝在省道的左方見到了天橋,這個在夜裡的日光燈照明中,顯得灰白塑化,外面的鐵皮屋都關著,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天橋和其下方的鐵軌是真的,其他都好像是幻象,整個車站空無一人,外面路上有幾戶人家,但是寂靜無聲,很像是被遺棄的小棧,這讓老貝相當困惑,台灣甚麼時候進步到無人監管的火車站?當然鐵路局不會擔心火車被偷走,但是總得有人賣票才是,換成老貝年輕的時代,這不是給搭霸王車(走車)大開方便之門嗎?
老貝一個人在晚上8:25分在月台上等車,區間車8:51分從這裡出發,都是準點居多,是個DIY車站,上車再補票;這真是台灣的奇蹟。還有這個天橋,不同於城裡的天橋,絕少人使用或根本不用,這個天橋是必然使用,不然搭不到車,真是不白費的美妙設計,老貝雖沒有走過天路,卻走過無數的天橋,只是它沒有天路連接,借耶穌天國的比喻來說:「天橋就像一顆無花果樹,它沒有花只有果,如果有人走在上面,在夜深人靜中,他必能回到家。」
老貝坐在月台候車橫椅上,獨個兒浸淫在從未曾有的寂靜裡,然後他突然聽到天橋上有了腳步聲,但是這腳步聲與一般乘客的步伐不同,即輕盈又緩慢,老貝知道這又是黑影人的臨到,他沒有料到對方會選擇這個白晝般的月台,他起身,左手拇指輕輕推開劍柄護手,走向天橋的樓梯口,出聲問道:「Is there anybody there?」然後一級一級的配合對方的腳步聲上去,就在樓梯的上方轉角處,一個黑影跟老貝的快刀同時撞在一起,然後一切又回到一無所有的狀態。
Walter de la Mare的詩作The Listeners在老貝的腦海裡迴盪著:
"Is there anybody there?" said the Traveller,
Knocking on the moonlit door;
And his horse in the silence champed the grass
Of the forest's ferny floor;
And a bird flew up out of the turret,
Above the Traveller's head:
And he smote upon the door again a second time;
"Is there anybody there?" he said.
But no one descended to the Traveller;
No head from the leaf-fringed sill
Leaned over and looked into his grey eyes,
Where he stood perplexed and still.
But only a host of phantom listeners
That dwelt in the lone house then
Stood listening in the quiet of the moonlight
To that voice from the world of men:
Stood thronging the faint moonbeams on the dark stair,
That goes down to the empty hall,
Hearkening in an air stirred and shaken
By the lonely Traveller's call.
And he felt in his heart their strangeness,
Their stillness answering his cry,
While his horse moved, cropping the dark turf,
'Neath the starred and leafy sky;
For he suddenly smote on the door, even
Louder, and lifted his head:--
"Tell them I came, and no one answered,
That I kept my word," he said.
Never the least stir made the listeners,
Though every word he spake
Fell echoing through the shadowiness of the still house
From the one man left awake:
Ay, they heard his foot upon the stirrup,
And the sound of iron on stone,
And how the silence surged softly backward,
When the plunging hoofs were gone.
一位旅人來到一棟樓房,敲門無人回應,但是屋裡確有一群幽靈聆聽者在這孤立的屋子裡靜立在微弱月光下聆聽,擠擁在陰暗的樓梯間。旅人能感受到他們不作聲的回應,第三次猛敲大門,高聲說:「告訴他們,我遵守約定來過!」然後策馬離去,屋裡只有一人醒著,他知道他們都聽到了,然後一切復歸於寂靜中。這幕景象讓人不寒而慄,留給讀者很多想像的空間,堪稱是一首氣份營造的傑作。
老貝走下月台繼續等車,來車跟上回他在福隆搭的區間車是同一班,他這晚也在半夜才到家。
Day 14(July 6-20110)石城---大溪
徒步的出發點愈來愈遠,老貝早上十點半就出發,趕搭12:00自強號往福隆,他買到票,正慶幸有坐位,卻發現票價才32元,注意看才發現是開往基隆的票。他立刻回到售票口,但是買票的人已成一條小人龍,其中一位小姐見老貝要來插隊,立刻抗議說:「歐吉桑,要退票也要排隊的。」
老貝立刻說:「對不起,我不是要退票,是售票員給錯了票的。」
大概是那位抗議小姐自覺判斷錯誤,就沒再抗議,老貝心想,自己插隊是有些理虧,有這樣會說話抗議的小姐是台灣之幸,只是自己怕趕不上車只好承讓了。只是這往福隆的車可就沒有坐位了,超多的年輕人往福隆跑,他一路上跟許多奇裝異形的年輕人被關在同一個車籠子裡,倒反不覺無聊。到了福隆車站裡外都是年輕人的天下,太陽很大又熱,如果不是有不得不行之必要,老貝當然願意留在家裡吹冷氣。老貝竟然不知這天是貢寮音樂祭的前奏。
他在福隆買了一個便當,和一張往大溪的區間車票,在這個時間點上,從福隆回台北可使用優遊卡,往大溪卻還沒有開始,火車站裡有幾個義工幫忙,足見台灣充滿活力,只要不受誤導,台灣的未來是光明如這天的艷陽般絢爛。車子至少還有二十分鐘才到,他就在福隆車站月台上吃便當,福隆便當並不賴,只是都是肉和鹹醬菜,吃得老貝多喝了許多水。區間車才走了十三分鐘,這卻是老貝今天的行程。
據氣象的報導,這是個大熱天,老貝這一年來好像比往常比較不太怕熱,下午兩點十分到大溪,他打起雨傘走出車站,日頭一點也不含糊,卻有海風吹送,那些年輕小伙子能在沙灘上日光浴,老傢伙打傘走路應該不會有問題。
但是他比前兩次起走快了兩小時,這時段別寄望太陽會躲到山的背後,日光緊緊的跟在左背肩上,他考慮到,有機會應該找個涼快的地方歇腳,等待太陽的威力減弱,他見到一座木製涼亭,那裡坐著一個黑漢,在吃他的大餐,他的便當之大幾乎像個飯桶,頻頻丟出雞骨頭和蝦殼,讓兩隻貓來替他收拾。旁邊有兩三位原住民口音的二男一女,看他在兜售他的一小袋魚獲,這位壯漢能言善道,口沒停過,看來是吃掉大部份自己的捕撈,吃撈平衡,僅可糊口小漁民,有餘錢就買檳榔的自由捕手,要他養家活口恐怕有困難的一類型。但從他的談吐,像是個自信滿滿,快樂自得的人物,坐在涼亭裡,吹自然海風,看著龜山島的美景,飽餐一頓海鮮,這不正是時下年輕人最期待的享受嗎?竟然可以這麼簡單。
就如孤獨的旅人,他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老貝享受了這樣清朗的海景片刻,就起身繼續他的行程。日曬、砂石車陣飛駛過的強風亂流,是這個行程的主菜,讓他覺得有些單調,巴哈的G弦之歌不適合在這個時間點拉開,雖然沿途百樹蓊鬱,龜山島如影隨形的跟蹤不輟,只是扯不上音樂,如果扯得上,會是個聲音沙啞的歌唱者,這會是誰的聲音,老貝竟然聯想到楊志良的沙啞音調,這種沙啞歌手在全國搖滾樂界還真不少。
楊醫師這兩天又因寫書痛批醫界腐爛,認為醫師對待病人有如對待禽獸,他們不配當人醫,只能叫作獸醫,沒想到這樣說沒有引起「人醫」的反彈,反而引起「獸醫」的公憤,老貝在電視上見到獸醫們放恐龍噴火般的怒吼。為甚麼這些獸醫一覺醒來突然發覺獸醫這個稱呼不好?
相信所有的人,包括人醫獸醫在內,都知道楊志良並無故意侮辱獸醫之存心,他只是修辭學上出了一點問題,而問題並不出在楊志良是個白目,而出在中文文字的缺陷,是中文的雙關語、諧音同音字太多之過;這又應證了老貝所提出的「應早實施廢中文為官方語言之議」,改採英語為學子必修語言;獸醫英文為veterinarian,這個字唸起來抝口,連美國人也唸不來,都唸省略的vet,與人醫的各別醫師稱呼差很大,不可能發生這種people doctor vs beast doctor的文字糾紛。
奉勸獸醫界把這個文字缺陷的誤會當作笑話,別真的動肝火興訟,因為楊醫師並無存心侮辱獸醫之故意,告毀謗侮辱之罪名太沉重,難以成立,反顯得自己頭腦不清楚;如果這個罪名能成立,這無異將興起各類數說不完的文字獄。還有國務機要費不准私用,而特資費卻可以放入私人口袋,這又是文字獄的一種辭義大變奏,如果不幸遇到了一位深諳羅織經的司法領導人,那就回到了帝皇威權時代,會是台灣的極大災難。如何能避免文字獄一再發生呢?把中文拉下官方語言之博愛座,代之以英文吧!
兩小時後,他走進大里社區,路牌告訴他,左方岔路就是大里的舊街,何以不稱大里老街呢?老貝一走進去就一目了然,這條街有許多敗垣殘壁,全無商業氣息,似乎是個坐以待斃的小村鎮,他在狹小街道上遇到一位老婦跟一位中年婦當街在聊天,老婦見到老貝立刻問候:「是出來旅遊的嗎?」
老貝答說是的,老婦又說:「你知道怎麼走嗎?如果不知道,我可以帶你過去。」
老貝說,不用麻煩,老婦問:「你知道陸橋在那裡嗎?」
老貝說不知道,老婦說:「我看我還是帶你過去,我天生雞婆,就再讓我雞婆一次吧!」說著就撇下中年婦,陪著老貝走,不出五十公尺就見到左邊的陸橋,是穿過火車鐵軌的陸橋,她說他在台北作過賣魚賣菜的行業,現在年老退休才又回到大里,她說自己已經八十歲,看她精神矍鑠,作為漁村老婦而言,她看來才七十,現代人的貌相判斷很難拿捏。
過了陸橋就是回到二號省道原路。一個小小的detour就會有不同人文和自然景觀。沒走多遠就進入石城的地界。白日的石城跟夜間的石城確實很不一樣,老貝見到幾家民宅騎樓下有五、六個老年人在那裡泡茶、聊天、行棋,這幾家人好像是個安養中心,老人照顧老人的寫照,也許他們只是醫療資源不足,照顧上有所不能兼備,但是大多可以在走的時候,有幾個老友陪伴,這是小國寡民的理想社會。台灣有多少個大里和石城,年輕的人都走光了,就像德國古時候的一個小鎮Hamelin那樣,全鎮的小孩都被一個吹笛人the pied piper帶走,只因鎮民未守約酬報替他們除掉鼠患的吹笛人。有些年輕人出去,也要有些年輕人進來,城鎮互相滲透才見平衡,但是現代的台灣農漁業的村莊一個個倒閉,總不可能全都變成觀光地區,家家戶戶皆民宿,還是多考慮非核家園的理念,或會有出路。
走過車站的天橋,老貝好整以暇的等著區間車,他只坐一站,到福隆改乘自強號,晚上八點十分就回到家。
Day 15(July 8-2011)大溪---外澳
跟上次一樣的時間表,兩點半來到無收票員的無人外澳火車招呼站,雖然這是先上車再補票站,卻有土水工事的架設進行中。
這是這些日子裡最熱的一天,但是為了貢寮海洋音樂祭,好像南北的年輕幼齒都往福隆集中,老貝當然又是從台北站票到福隆,整個車廂都是「幼齒桑」,yukisan是指少男少女,他們都要來這裡接受烈日洗禮,而且還好像也包含反核四的議題要唱,為甚麼叫貢寮音樂祭,而不是福隆音樂祭?原來福隆是屬貢寮區,福隆海水浴場是在貢寮的海岸,所以老貝因為從古代就只注意到有福隆海水浴場,不知有貢寮,貢寮這個名稱變得響亮,是從核四建廠開始,現在很諷剌的是,核四和音樂祭演變成生死與貢!
老貝出了福隆車站,上完廁所,立刻在車站旁買了福隆便當,同樣的便當,卻比月台上買的便宜五元,這是生意,店裡店外都是yukisan,老貝買到外澳的區間車票,立刻回到福隆站月台開飯。
二度過福隆海浴音樂祭之門而不入,似乎對年輕潮流很不麻吉,但是老貝是沒辦法,他沒有太多時間去幼齒一下下,要等任務完成後再說了。
老貝並不覺得天氣比上次熱,太陽雖很大,卻看不到龜山島,海上全是霧氣,龜山隱入霧氣裡,大熱天裡,老天說拉上霧幕把龜山島遮起來,龜山島就不見了,所以一路上,老貝完全落單,沒有像上次那樣有個海龜如影隨形陪伴。
別以為有個龜山火車站,你會走進龜山這個市鎮,其實在台二省道上並沒有龜山這個站,他們稱這些聚落叫梗枋,台語發音成「硬板」。老貝走到這一區帶路邊的涼亭,遇一老婦,順便問路,老婦說再走3、40分鐘就到大溪,看樣子今天的路程要提早結束,天氣濕熱,這樣也好,涼亭旁有大約十部腳踏車貼放在路肩的斜坡,有幾個年輕人在那邊把弄腳踏車,老婦說,其中有人撞到電線桿,剛剛由救護車送醫了。
老貝覺得腳踏車旅行危險性最大,所以他選擇徒步,可以逆交通流動行進,而腳踏車卻只能靠右行駛,無時無刻都得擔心後方來車,這位年輕人大概顧慮後方來車而心慌撞上電線桿。最近老貝的一位朋友走在路上,被一部摩托車從後方撞倒,肇事者逃逸無蹤,老友脊椎受創,原本就有慢性病的人,這樣火上加油,實在很不堪,可喜的是,老友生性樂天,還來邀請十月一齊去國外旅遊,現代的人,醫療好,病人自療常識發達,已經愈來愈不容易被疾病擊跨。
多娜的一個親人幾年前罹患白血症,預估活不過兩年,現在已過了六年,還活得好端端的,治療期間,當然有許多不適,但過了一陣子,好像就習慣了。大凡得到惡疾的人,有如新兵上戰場,戰前緊張恐懼萬分,但是一陣炮火過後,怕過了頭也就麻痺了,得惡疾者都成了戰場上的老戰士,勇氣是鍛鍊出來的。
Courage is the discovery that you may not win, and trying when you know you can lose. (Tom Krause)。
不管你有沒有宗教信仰,都是同樣要接受這種操練,依老貝的觀察,宗教信仰似乎在對付惡疾方面並無太多效應,如泣如訴般的祈求上帝,或引來全班教友來迫切祈求,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走出來,上帝跟我們人一樣,只看得起勇敢的人。
「你說是不是?」老貝對眼前出現的黑影人這樣問。對方還是不出聲,只是慢慢抽出他背後的忍者劍,老貝翻身跳出涼亭,同時劍也出鞘,揮向也跟著飛身在後上方的黑影人,Zap,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老貝辭別老婦上路,烈日下仍吹著涼爽的海風,他格外小心留意迎面而來的車輛,就如老婦所說的,半個鐘頭就到了大溪車站,這個站仍是上車補票。原來台鐵許多車站都變成了無人的招呼站,洛貝多大多是一個人候車或一個人下車,這些站已大不如前,往年狹長老朽的月台仍在,只因農村人口外流,往日的榮景不再,在這行同虛設的車站中,老貝見到整條列車只為他一人而停車開車,確實過意不去,這當然也是一種資源的浪費。為了節能減碳,台灣將來的趨勢應該會人口集中居住,綠色大樓建築應該急起直追,現在建了這許多大樓,過不了幾年會顯得落伍,將來房價恐怕好不了。
現在已有些建商以有綠色設備為號召,其實是噱頭而已,與德英國的綠色建築大樓相差甚遠,如果老貝現在還年輕,他現在就不會買目前的大樓,等幾年綠色大樓建築出現後再下手。如果下屈總統換成蔡英文,把核四廢了,大家齊心快馬加鞭,綠色大樓建築必能提早出現!
Day16(July 11-2011)外澳---礁溪
原本都從台北坐莒光號到福隆,再搭區間車往目的地車站,但是每次的莒光號都是站票,所以這次洛貝多決定從台北坐區間車到外澳,原來的莒光號是12:00分從台北出發,區間車卻是12:35分出發,遲35分開出,卻同一時間到達,只是不能在福隆買便當在月台上開飯。中餐要在車上解決。
車子到了瑞芳站,老貝就餓了,他先準備好六十元,賣便當叫販一出現車廂門口,立刻上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比在紅綠燈號前買茉莉花更快速的交易行為。便當盒上有瑞芳礦工便當字樣。當然瑞芳早已沒有礦工,台灣礦業紛紛關閉,到了公元兩千年,台灣全面結束黑金事業,現在吃的這便當也許就是當年礦工後人所作,所以頗有感觸。
時當1969年7月7日,洛貝多騎摩托車經過猴硐附近的瑞三煤礦的坑口,見到坑口有狀況,小輕便車從坑口推出來一個個全身焦黑的礦工,還有礦工家屬陸續趕來,焦急萬分,但並沒有呼天搶地的號叫,也許是因礦災頻仍,心理都有準備。這次礦災有二十四人死亡,五十七人受傷。據後來洛貝多的一位同事趕去基隆一家大醫院的急診室探訪,受傷者痛苦哀號呻吟之聲,簡直聞所未聞,不忍卒聽!
礦工是不見天日的行業,一早起來天未亮就入坑,等出了坑,太陽早已西下,他們的皮膚白晰,跟一般工人大相逕庭。由於坑裡溫度高,礦工都須大量水份,飲水過量傷腎,造成日後的職業病;打石挖煤所吸入的石粉,造成許多礦工得了所謂的矽肺,是無藥可救的職業病。所以礦區的年輕寡婦特別多,家屬可領到一筆小額的撫恤金,然後就任由一個寡婦帶幾個幼兒自生自滅。
當時出面幫助這些無依無靠的家庭的是,基督教兒童福利基金會(Christian Children’s Fund),他們在全省各處成立家扶中心,依情況發給生活補助金。當時的認養人全都是國外的善心人士,現在這個組織(CCF)仍在美國繼續運作,造福全世界弱勢族群。
災變後就來了許多申請補助的寡婦,這些弱勢族群都比較逆來順受,是不會抗議沒有聲音的一群,人的命運都因投錯胎、入錯行、嫁錯郎而有天壤之別。當初基金會規定只有寡婦的家庭才合乎資格來申請,那麼丈夫得了矽肺,家裡多了一個吃閒飯的人,豈不更需要幫助?洛貝多遇到一位丈夫得矽肺的婦人,帶她病入膏肓的丈夫和四個幼兒來申請,得知家裡的男人還在不符合申請條件,夫婦兩人無助的離開,過幾天她又過來求助說,她丈夫知道不合規定準備上吊成全一家人,中心答應設法,又過幾天這位瘦弱矮小的婦人再帶來四個幼兒來申請,說她丈夫已經亡故,希望能核准她的申請,沒有人敢問她的先生是怎麼亡故的。
還有一個case令洛貝多非常無奈,他去探訪一位礦工因脊椎受傷半身不遂的家庭。他見到身殘臥床上的丈夫,問他老婆在不在家?他說老婆待回就來,等了好一陣子,他老婆從隔壁房間,邊整衣邊走出來,又隔了一會,大概來不及事先打個招呼,從房裡又走出一個男人來,到底這一家人犯了甚麼不可饒恕的罪過,要活得這麼沒有尊嚴?洛貝多再無話說,拾起安全帽開車離去。
三十幾年之後的台灣,這種現象應是少很多,但是似乎並沒有絕跡,如果社會公義仍然不張下去,萬一台灣的經濟倒退了,這些可悲的噩夢仍然會再次肆虐亦不無可能,我們形容貧窮,常說窮得沒有褲子穿,洛貝多當年就見過不少小孩,在寒冬中光著屁股,沒有褲子穿!
現在有許多旅遊的節目,有所謂的體驗營,讓旅遊者實際下田插秧或在養蚵場挖蚵,體驗一下下農漁民的辛苦,其實時間短暫,再辛苦的工作也變成好玩,要真正體會,至少要從早作到晚一整天十小時以上,才算得吃到苦頭。老貝並不歌頌辛苦耗體力的工作,但也照樣不歌頌過勞的科技新貴,過多的勞力或勞心的工作都是不合自然情理;每天勞心勞力各半才是平衡的生活,可惜,這樣的生活由不得自己,還是想辦法讓自己早點退休,再去安排身心平衡的人生吧!
雖然便當菜鹹了點,老貝還是存著感恩的心吃完它。兩點半區間車在外澳無人收票站讓他一個人下車,踏上這天的旅程。
除非他坐車先到預定的車站往回走,才能確定這天會走多遠,但是今天是在上次的終點外澳,到頭城不遠,頂浦還好,到礁溪才差不多;只是到頭城,二號省道左彎沿海岸南下,與台鐵分道揚鏕,必須走九號省道才與台鐵並行。如果繼續走二號,只能靠區間客運巴士,情況恐怕跟走15號省道一樣,會有許多想不到的困擾,所以他一路走都在想這個問題,下不了決定。
外澳與頭城似乎是一衣帶水,從此展開蘭陽平原的豐饒,出了車站不久即見到靠海有波堤的步道,他按例,凡有步道,只要不背道而馳就必走。這步道作得很精緻,除了路面洗石子外,還鑲上許多海洋生物魚蝦海產的陶作。然後他見到一個海水浴場,緊鄰烏石港;步道的內面盡都是一家家的咖啡簡餐飲食店和衝浪服務用品店,原來這裡是衝浪勝地,是年輕人的天下,這天是星期一,仍有不少的人潮,對了,還碰上宜蘭的童玩節,剛過了音樂祭就來了童玩節,老貝一路走來好像都在過節,先前迎神遶境,端午包粽子,從神仙到幼兒都有節慶,台灣好,台灣真正好在節慶多耶。
這步道導入烏石港,這個漁港還真不小,有數不完的漁船,還有那倒在路邊的博物館,走出了漁港聚落,他站在路邊看地圖找路並準備作出決定到底要走靠山還是靠海的路線時,來了一部轎車,旅客座上一位中老年人問老貝:「烏石港活動中心在那裡?」
老貝一時答不出來,只好說:「不好意思,我不是這裡的人。」
車子走後,老貝才禪然頓悟,他剛剛走過了烏石港,但是他自己眼花把烏石港看成鳥石港,腦子裡只知有「鳥」石港沒有「烏」石港,所以才答不出來,真是糗大了的憨仔!而且糗不止於此,他又猛然想起,上回去龜山島一遊,是從烏石港坐船出海賞鯨的,而且還在梗枋吃晚餐,而且當時天還亮著,龜山島從這裡看過去好像不太像烏龜,比較像是縮頭烏龜(抱歉!)。
走著走著他順著鐵軌的路線並行的走,所以也等於是由雙足來決定了走9號省道。在沒有地界指示牌下,不知不覺來到了礁溪,他覺得口乾舌燥,正好有家冰淇淋店,店家是一個大漢,冰淇淋的吸引力遠非苦澀的檳榔能比,所以是誰掌店並不重要,如果冰淇淋店也跟檳榔店一樣,找來清涼的西施來掌店,會不會從此檳榔店就成為絕響,則絕非老貝這種沒有生意頭腦的人所能斗量蟸測的。老貝跟老板聊了幾句,知道他剛走過頂埔地界,來到礁溪,此去到車站,還有些路好走。
走進礁溪,當年的風花雪月的風韻,似乎已成過往雲烟。再回朔當年瑞芳的礦區的年輕寡婦,洛貝多憶起一位他所見過最年輕漂亮的寡婦,她並不忌諱打扮入時,來到辦公室立刻散放出一股香水的味道,整個室內香貢貢,很顯然的,以她的姿色體態,跟其他的寡婦相比,真有如烏鴉群中的白鷺,她大概自知難以申請獲准,豁出去打算以色誘工作人員之策贏取補助!她年紀雖輕,卻有四個幼兒,所以條件符合,還是獲准了。沒想到領了補助金不久後,她把四個幼兒交由娘家照顧,到底是天生麗資難自棄,她跑來礁溪溫泉旅館,幹起夜夜笙歌,賺錢快的特種行業。
在回家的莒光號從礁溪出發不久後,老貝觀察入微的發現車廂前方的置物架上,堆放的塑膠袋的縐紋中,有黑影人塑化的影像隱匿其間,顯然對方想趁老貝下車時,從置物架上伏襲老貝,於是,老貝聚精會神凝視對方,終於把對方逼得無所遁形而化為烏有。老貝被多娜的手機叫醒,問他晚上要吃甚麼料理,他同時發現車子已進入松山地下隧道中。老貝想不出多娜會作出甚麼料理來,只說給他留點剩菜,他回到家,一包泡麵加剩菜微波一下就是最好的料理,老貝最想吃又儘量避免的竟然是一碗泡麵,只是偶爾犒賞自己一下。
Day 17(July 13-2011)礁溪---宜蘭
出了門,公車正好到達,只見老貝拎著一把雨傘,扛著背包追趕市巴,但是奔速已從當年的一百公尺高速降為六十公尺,不但沒能趕上而且奔相滑稽,好像廟公被乞丐趕出門一般狼狽。
不錯,老貝幾乎每天來這福德廟報到,因為市巴站牌就在這裡,這土地廟已給他的候車提供遮風避雨防曬的免費服務六個寒暑,廟建築的神鬼不分、人獸混雜已不再那麼令他毛毛然,飄過來的香味也還可以忍受,節慶的吵鬧因廟產侷促一隅,沒有場地可作大型慶典活動,對公共安寧的影響沒有可咀咒之處,再加上老貝對土地公頗有緣,將來這裡的土地公若被年輕一代冷落甚至遺棄,老貝飲水思源,一定會予以收留。
這次到了台北車站,因遲到別無選擇的坐上12:35分的區間車,兩點四十五分到達礁溪,出站就沿九號路往宜蘭走去。
礁溪已是個不太一樣的礁溪,好像是真正洗盡鉛華成了良家婦女,改行經營溫泉生意。洛貝多小時候曾住過一家真正無瑕可疑的正經溫泉旅館,是在東部一個小鄉鎮,因為這家溫泉是一位醫生經營的,由他兒子當旅館的「女中」,而這位醫生每禮拜必到教會又好辯的認真基督徒。這家旅館應該是連年輕男女來QK都不允許的純泡水溫泉。
但是不是所有基督徒都這麼正經?台灣風化的速度發展得超快,不出幾年,小貝就聽說這小鎮教會的長老竟然開起「茶室」來。只是酒家菜館是從日治時代就發達的,小貝在那裡的時候,教會對面就有一家,日夜都聽到他們男女花天酒地猜拳狂歡作樂的喧囂,直到有一年,來了一個大颱風,小貝親眼觀賞了這酒家被強風分解驚心動魄的一幕,最先小貝看得慶幸不已,接下來,他們住的日式房屋也震動起來,那次風災讓才小二的小貝真的嚇到了。颱風過後,那家酒家菜店就沒有了,但是沒幾年,台灣又盛行茶室。作男人的生意跟作女人生意大不同,男人的生意就比較單調,就是酒色酒色酒色!
酒色也是文化,否則台灣真的沒有文化,凡是一種行業加上色,就形成一種文化,除了酒加色,陸續昌盛的有:茶x色,咖啡x色,按摩x色,理髮x色,遊覽x色,婚喪x色,檳榔x色,還有現在盛行的網路x色。「色即是氧」,色即是空的空就是空氣就是氧,很容易跟其他元素結合,差不多九十幾個化學元素都被它染上。這種現象,在國外也有,只是他們有特定區域,不會像台灣這樣充斥左鄰右舍,老貝這一代,大多從小耳染目濡,而在那個時代,禮義亷恥四維八德的儒家倫理標語到處可見,現在這些無聊的標語不見了,還有人很懷念,豈不知,儒學,說穿了就是假道學,你今天再把它又搬出來玩,其附屬的產品也跟著會冒出來,男人的色情生意必跟著四維八德昌盛,儒學到時候又儒到色情的黑洞裡!
老貝順著9號省道南下不久,見到路右方有一道石頭堆疊的坡堤,看來像是河堤,老貝順著斜坡走上去,果然是一條人造的大圳,跟淡水新市鎮的人造圳一樣,河堤兩邊都鑲嵌著石頭,河床是階梯式水泥堤,他不懂土木工程,他猜想這些大圳有防泥沙淤積的效果。河堤上的道路可以容許汽車通行,有些地方好像準備開闢成公園,這裡的居民看來有福氣,河隄與九號省道並行了大約一公里,老貝才又回到九號公路。
礁溪與宜蘭之間隔著一個城市叫四城,一路上,他都看不出四城在那裡,但卻意外的被他發現了火車站,然後見到了有牌示,宜蘭快到了。宜蘭是老貝的老家,很多老貝的朋友都不知道他是宜蘭人,因為他從小在外長大,說的台語沒有宜蘭腔,他國小一年級下半年在故鄉待過半年,居然因為沒有宜蘭腔而被堂表兄弟當成取笑對象,那時候他們都沒像小貝那樣見過世面,宜蘭腔出了宜蘭就成了笑話,真是龜笑鼈無尾,沒法度的事!
後來,小貝又回到宜蘭,還考上宜蘭中學,在那裡讀了一年,他是一個人住在表姊家,所以宜蘭是個有記憶的地方。由於他勉強以備取生被錄起,當時按成績分班,備取生分發在最後一班,加上半數是留級生,一年下來,小貝平生第一次學年成績拿到第一名!他小五在羅東一個小學還是全班倒數第十一名,而全班人數有將近六十名。
他在宜中學會並瘋了一陣子打乒乓球,他擅自把姊夫的桌球網帶去學校被竊,回去無法交待。他的生活費是靠老媽的藥劑師牌照出租金180元,150元給表姊,30元留當零用,他每月一次要到羅東某名眼科醫院拿租賃金,通常都是由醫師夫人給的,醫師娘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他們夫婦都是老爸媽的好朋友。
他在這裡省吃節用省下零用錢到書局買了一本人猿泰山故事書,這是他第一次看完的一本小說,給他印象非常深刻,但是一直沒有存夠錢買續集,內心遺憾了很久。然後他得了耳炎怪病,全是因為他們初中部一個廢棄無人管的游泳池,水都長滿了青苔綠藻變成深綠色,大家還在那裡面游,尿急了就尿在水裡,小貝也幾乎天天下水去泡泳。得了耳炎後去看了幾次醫生,右耳發炎治好了換左耳,他的一點零用錢都給了醫生。
表姊的家附近有個外科醫師,他可說是當地首富,有一部BMW重型機車,這在當時的宜蘭市恐怕只有他有,他常從街頭風馳電掣飆到街尾,有一次他出了意外,整個人飛出機車栽入稻田裡,摔成重傷,他的肥胖的小老婆獲報老公車禍極為緊張,根據目擊者描繪,小老婆慌慌張張的跑出去,口裡唸唸有辭的說「啊,可要怎麼辦?怎麼辦?」,她趕去現場不但走了反方向,還不慎跌落水溝裡。
老貝的記憶一時還不能完全叫出來,他得留意當年表姊家是否還在,表姊姊夫也都移民了美國,想必這個房子已處理掉了,但是老貝對這棟房子還有印象,是棟傳統建築,前面入口是一間可以容下四部車輛的宅門,相當於兩個店面,中庭還有個魚池,左邊廂房是浴室、廁所、儲藏室,右邊是廚房餐廰,中間正房有一廰二室,後方還有中庭,和一廳二房。姊夫是富家子,見他不事生產,生活優裕不愁吃穿,只知道他也感受到375減租和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像鎖鍊般慢慢收緊的壓力。
老貝以為這九號公路就是表姊家門前的舊街,但是卻看不出一點熟悉的影子,一直走到了宜蘭的火車站才知道九號省道不可能是舊街,到底舊街在那裡,他沒有時間去細究,只好留待日後來發現,他希望那傳統老屋尚在,中間的魚池尚在,當年的小鯉魚已經跟自己一樣老大六七十,如果有幸相遇這老鯉魚一定認得出老貝而雀躍不已。
他在車站買到停站少的自強號,比上回早了一個多小時到台北,他坐巴士回家的途中路口有一家冷飲店,窗玻璃上貼著斗大的字:「冬瓜荼」「 酸梅荼」,大概是大家吃多了塑化劑,對於「茶」或「荼」已不太在意(中文太混淆難記的又一例證和廢中文為官方語言的理由)。到了家,當然又享受了一碗熱騰騰的泡麵,然後泡一杯「酸梅荼」消暑降火。
Day 18(July 18-2011)宜蘭---羅東
老貝趕去淡水捷運站,刷了卡進入捷運電動樓梯,在他前方的一位老婦回頭向他微笑說,看不出他這麼年輕就已經在使用敬老卡,老貝頭上戴著一頂褐色軍帽,讓自己看起來年輕十歲,這是沒有爭議的事實,如果這位老婦見到老貝未戴帽的真相,就不會這樣說;但是,路人這樣的恭維大多不會是假的,陌生人的恭維,很少人會見怪,所以,女人願花許多時間裝扮自己。上次遇到一位朋友的女兒,她平常不化裝時,長手長腿皮膚白淨,但並無驚人之色,兩隻眼睛有如半開的蛤蜊,臉蛋實無可稱道之處,但是經過一番塗抹和黏貼假睫毛的料理,那雙蛤蜊眼變成洋娃娃般的明亮大眼,短裙加無袖背心,露出水臂美腿,看起來判若兩人,美艷如淡水金色水岸的大花枝。
搭了同上次的班車12:35分區間車,2:45分到達宜蘭,馬路是濕的,剛下過雨,坐車一路過來都在下雨,但是到了宜蘭,雨就停了,而且就沒有再下半滴水,真是天公作美,這些旅次,老天都非常禮遇。
老貝在台北月台上等車時,來了兩位日本自由行阿桑,一左一右坐下來把老貝挾在中間。左邊一位問老貝她手中的車票是在這個月台等車嗎?老貝說沒錯,讓她們大為放心,然後左邊一位拿著台北捷運站地圖忙著搜尋她們要去的目的地瑞芳,老貝告訴她瑞芳遠在她的地圖外,老貝拿出他的北台灣地圖,秀給她看瑞芳的位置,但老貝眼花沒有老花眼鏡幫忙,也沒有辦法確定,趕快從背包裡拿出放大鏡,指給她們瞧,然後左邊這位東洋阿桑繼續研究另外的資料地圖,也找到了瑞芳,而且還找到目的地九份,忙了一陣後,她指著老貝右方的東洋阿桑,笑說她竟然睡著了。
出門遠行,兩人剛剛好,總有一個人負責忙所有旅程細節,另一位就只聽候指令,這種型態也正是多娜和老貝一個模式,但是宅行就得一切自理。人在世上,其實就是在走一條難走但卻通往心目中美好的地方,你可以說是你的天堂。只是有的人相信有這個天堂存在於來世,儘管自己一生無可嘉許之處,卻相信他能一步登天,死後就是上天堂,而不會掉入地獄。
英國最偉大的現代科學家,Stephen Hawking 最近在接受訪問時,被問到他2009 年曾面臨死亡的病庝威脅時,他是否害怕死亡?他的回答讓世人見識到一位絕症患者堅持理性思考的不凡勇氣,與一般人大相逕庭。
You had a health scare and spent time in hospital in 2009. What, if anything, do you fear about death?
I have lived with the prospect of an early death for the last 49 years. I'm not afraid of death, but I'm in no hurry to die. I have so much I want to do first. I regard the brain as a computer which will stop working when its components fail. There is no heaven or afterlife for broken down computers; that is a fairy story for people afraid of the dark.
他說他這四十九年以來,都活在早夭折壽的預期日子裡,他並不害怕死亡。只是他並不急於死去,因為他有許多事要完成。他認為人腦就像一部電腦,它的零件一旦故障,電腦也就報銷了。故障的電腦是不會有天堂或來生的,這些都是害怕黑暗(死亡)的人的神話故事。
許多傑出的科學家,並不否認上帝,但是他們的上帝概念跟基督教的信仰差異頗大,很多接近汎神論、自然神論或不可知論,或不願表態多作解釋,很少是跟基督教的基要主義教條,照單全收的。除了上帝之外,他們未聽說過有把天堂地獄觀念當真的,如果有的話,會成為一個笑話。
老貝認為基督教對於兒童少年的人格教育,是優於其他宗教的,他們年幼時先是全然接受傳統教義,然後隨著年齡漸長開始檢討他們的信仰,正如蘇格拉底所說的,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他們在心智開始成長的時期,認真檢驗自己的信仰,或許他們就此離開教會或仍繼續留在教會,都經過這個檢驗的心路歷程,他們的人生就必然活出意義來。他們不會像其他宗教的少年甚至成年人,總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苟且態度,沒有經過理性的檢驗和心靈的探討,對是非觀念不作認真思考,這樣的宗教文化教養,不會培育出優秀有為有創造力的年輕人,甚至不會有良好的國民。這是洛貝多對台灣的未來最擔憂的地方。
他在九號省道上,走進一個讓他永遠搞不清楚的困惑區塊,從公路指示牌,他見到這邊轉個彎是二結,然後又一個指示牌說那邊轉過去是四結,然後又來個五結,這幾個結好像都打了死結,讓你不知結在那裡,幸好這種困擾不會阻礙他的進程。當他走到快進入羅東市區時,他記得曾住過公正公園附近的日式房屋,住日式的房子,每天都得把腳洗乾淨才能進屋,不論外面如何不潔淨,屋裡面總是乾淨光亮,甚至比美國的房子更乾淨許多,老貝回顧小時成長的過程,父母雖然貧窮買不起房子,卻都住得好,所以老貝日後對居住環境和住屋條件都不輕易妥協,吃穿可以簡單隨便,住家就要求體面,這是從小就這樣養成的。不用看風水,採光好、有景、不西曬、安靜就是好宅,他很不能理解許多深信風水的人卻都廁身窩居在阿里不答的屋子裡。
幸虧淡水人一向不在乎景觀,老貝才能捷足先登買到目前的大樓公寓,剛開始老貝找房子時,就有這麼一位仲介說:
「我住的房子是有景觀的,但是我每天回家只是睡覺,假日老瞪著窗外的景觀,看不了幾分鐘就膩了,景觀有甚麼好,重要的是%#@#@%$$$」
還有一位房地產專家也在電視上說,為了美景去淡水買屋是浪漫的傻瓜,現在看來,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傻瓜,而且是大傻瓜。
誰會不想擁有淡水的五大勝景:觀音山、淡水河、海洋、高爾夫球場和聞名國際的夕陽?當時還有個阿桑跟老貝說淡水人是不會買他選的這棟大樓的,現在事實證明老貝的眼光不錯,老貝不是會看風水,而是靠審美的眼光。
感謝淡水有這許多憨阿桑,老貝才有機會住進這五景公寓。世上你能站在一個地方同時見到一座獨立的(觀音)山、一條如大湖般的河流、和海洋,同時擁有這三樣人間勝景的地點世上少有,美國南加州沒有,全台灣也只有淡水才有,但是淡水卻是台灣北區開發最慢的地區,多虧台灣人的蔑視景觀和審美品味,老貝才得住進這裡,不出幾年,淡水必成國際人士心目中的美港,以能掙得景觀屋為榮。到那時,那些蔑視景觀的人士才一覺醒來發覺自己原來是住在貧民窟,半夜裡怨嘆不已!
老貝一路想著家事而忘了路遠奔波之苦,羅東市郊都是富庶的稻田,但是這些農民都因為產品價賤,辛勞無償而積怨難釋。晉惠帝司馬衷(259—306AD)聽臣子報告人民無米可食時,竟脫口而出:「何不食肉糜?」成為千古名言。有趣的是,有農民向我們的總統訴苦,馬總統竟也脫口反問:「何不早說?」此話一出,舉國譁然,與晉惠帝的「何不?」前後呼應,可見凡涉及民生問題,切記勿用「何不?」的疑問辭。馬總統的不知避諱,只是他的不夠機伶。晉惠帝也不全然是個智障,同樣是不夠機伶,平庸雖然無罪,卻苦了老百姓,晉惠帝在位都任由權臣宰制,只是個傀儡皇帝。總統的背後人馬如果已經鼓脹到喧賓奪主的地步,那麼明年的大選,人民若決意換掉總統,這不只是換掉一個平庸的總統,而是換掉一批更險惡可怕的總統的人馬。
羅東是個讓老貝懷念的地方,不僅是故鄉,還是他少年時期最有口福的居住地,由於漁港南方澳距離近,經常都有新鮮的魚吃,還有鴨賞,風味簡直是只有天上有,回國後,老貝就再也沒有吃過這樣的風味。
羅東火車站重蓋成有點像一座廟宇,只差沒有擺幾尊神明。如果要擺神明,老貝推薦土地公和芒神仔。他買到有座位的自強號,車子走得夠快,想到童年歌謠「火車快飛,火車快飛!」當時的火車被形容成會飛的鐵箱,如果以當時的火車速度,老貝今晚要在車上過夜!
Day 19(July 20-2011)羅東---蘇澳
洛貝多在11點出頭趕到台北車站,他先問售票員,12點的自強號有沒有座位,售票員告訴他沒有,他只好買了區間車票到宜蘭,事後才發現今天是要從羅東起走,只好上了車再補票。
在車上,有一家人四口,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在車上玩成一團,非常吵鬧,尤其是身為一家之主的男人,跟本是不癲不戒無體統,十足沒有尊嚴的那類人種,父不父,子不子的家族,將來老天爺已經為他們預備了極其喧鬧可以滾地龍的地獄。老貝被吵得沒有辦法養神蓄力,只有換了車廂。
到了羅東,差不多快兩點,老貝不稍耽待,立刻撐著傘走出車站,在陽光下向冬山行進,這冬山才是老貝真正的故鄉,其實這還不算是,應該是順安鹿埔,所以他在這九號省道上看不到一點家鄉的痕跡,只見到一個招牌,有「廣興」字樣,這廣興是個很熟悉的地名,他只知道這個地方是個大墳場,他的祖父母和祖先都埋在這裡,但是從小去過一次送葬後就沒再去過,祖宗埋在那裡毫無概念,只有他老爸一個人知道,但是老爸的記憶力正快速消弱中。這樣看來,老爸的祖宗不管是幾十代,都統統完蛋,到此為止,老貝記得他老爸好像從他的叔輩兄弟那裡弄來一本族譜,現在也想不起來放在那裡,很可能是被子女在替老爸處理垃圾時一起處理掉了,嗚呼哀哉,列族列宗歷代祖宗就這樣不見了。
所以養兒育女何用?你養了四、五個兒女,會來安養院看你的,一個半不到,如果不養兒女,就不會有所期盼,豈不更安然無所眷念?現在大家不生小孩,這是人類的大覺醒,只有不知死活的人還把養兒育女當作天命,繼續要創造宇宙繼起的生命。這些人都沒有覺悟到,人類對自己的浪費地球資源已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最有效的節能減碳的自救辦法,就是減少生育,但是短視的領導人卻只看到眼前的二、三十年,而不去真正解決問題,還要推動鼓勵生育,最是老貝眼裡,有史以來最愚蠢的作法,老貝沒有子女,從未曾有一絲擔心年老無兒女來照顧的問題,何勞政府來替他擔心。
台灣不能走回頭路,靠亷價勞工來硬撐下去,你以為人口增加了,就會有人願意回去耕作嗎?你不會利用機械嗎?前李總統不是說要真正解決問題,就是要行大農政策?大農就是以機械代替勞力密集的唯一法門,老年人太多,何用等多生幾個小孩來照顧,你不會發明有效的機械人嗎?為甚麼不把納稅人的錢花在刀口上?台灣的年輕人不是經常都拿世界發明冠軍獎嗎?難道台灣也在學日本人儘作一些沒啥意義的發明,撇下正事不幹,只會玩噱頭花樣贏取獎項而已嗎?
比起國外的年輕人,台灣人還是缺少創意,政府應該把大筆經費來鼓勵民眾進行創造,解決人類更根本的問題,如果這樣作了,還不能有所突破,那就表示台灣人在這地球村裡只配當二等國民,永遠根在別人的後頭仿造!台灣必須在節能減碳和解決人口問題的創造發明上領先全球,否則將來栽觔斗的首先就是台灣,因為自己不自救,別人不會來救你!
一路上走得相當順遂,然後他開始走入蘇澳的市區,在記憶裡,蘇澳是進出花蓮宜蘭的門戶,現在原來的蘇澳站變成附屬的招呼站,所有對號列車都不在這裡停車,改在蘇澳新站為主站,這個新蘇澳站的對面是個水泥公司,這好像不是新氣象,舊的蘇澳站從原來的大老婆地位降為小老婆。古時候,舊站是台鐵的終點站,很多旅客在這裡換公路局客運往花蓮,圍繞著車站都是現在看起來是阿里不達的旅館和飲食店。當時老貝和父執輩曾住過這裡的旅社,老爸問旅館的老板說:「你們用的茶杯怎麼是最亷價又有些破損的?」
老板說了一套生意經:「我用這些亷價的茶杯茶壺,就是萬一被客人打破了,老婆不會痛心,如果是高級貨被客人打破,女人家總是難放得開,形之於色而得罪了客人,所以客人若不小心打破杯壺,我就跟客人安撫不用掛意,這樣客人會覺得很受照顧,賓主相歡。」
在快到蘇澳老站時,天空下起雨來,老貝走進車站時,仍然手不離傘,到了售票窗口買票時,裡面的女售票員說:「你進到車站裡還打傘,難道我們這個車站在漏水?」可見,從大老婆被貶下來,自會有點小老婆的情結。
他幸運買到有座位自強號,是從蘇澳新起站,女售貨員要老貝趕快去搭區間車到蘇澳新站,到那邊轉搭自強號。老貝又一次狼狽的趕過去已關了門的出口,慌忙中掉了兩次零錢,奔進車廂,車長見老貝惶急相,法外寬待,多等了三秒讓老貝飛身入廂才關門。
到底有固定的座位比區間車好些,像來時吵鬧家族就不會出現,只是,凡事皆有不可逆料者,先是改搭自強號時,他發現他的座位上已有位少婦安坐其上,他過去對座號時,該少婦立刻自動起立讓位,顯然是個買到站票的乘客,於是老貝老實不客氣的坐下來,隔沒多久,又有一位乘客來對座號,老貝有些困惑,對方把票秀給老貝看,老貝也趕快拿出自己的票出來比對,這下好了,老貝的座號雖沒有錯,但是車廂錯了,剛才趕錯了人,趕快提起背包和雨傘赧然走人。
到了確定的座位上,正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時,突然鄰座有嬰兒啼哭的聲音,老貝左右前後搜查一圈,並未見有嬰兒存在,等鄰座乘客拿起手機,嬰兒哭聲立刻停止,原來居然有人以嬰兒的哭聲當作手機鈴聲,而且一路上,這位鄰座年輕爸爸被嬰兒哭聲叫了五、六次,他的手機一定是他家厲害過人的太座給的,這又是老貝要勸年輕夫妻不要輕易做人的理由。
這位年輕爸爸也很識趣,一聽到嬰兒啼哭立刻接聽,總比有個喧鬧幼童在身邊好太多。
於是老貝開始閉目養神,想把一天的勞累,從身上排泄掉;但是事仍有不可逆料者,他開始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他最先以為是自己的汗臭,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汗臭是甚麼樣風味,那是豆漿加堅果加咖啡加蔬果汁並微量的塑化劑調製出來的芳香味,怎可能會是酸菜加鹹魚和大便的氣味?人的眼睛可以閉起來不瞧看不順眼的事物,耳朵可以塞起來不聽不好聽的噪音,但是只有這鼻子一瞬都不能閉氣,所以老貝無計可施之下,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調勻呼吸,就好像進了傳統儒家茅坑,剛進去很臭,過一陣子就不覺其臭的道理,如果任意閉氣,憋不住時猛吸氣,只會更糟;他開始偵查這發放惡臭的公害來源,輕易就逮到這罪魁,原來這惡臭發源自他右前方呼呼大睡的乘客,他的雙腳全都露在球鞋的外面,那雙套在他雙腳的黑色襪子正是惡臭的來源,而且老貝發誓他隱約見到那氣味如香爐裡的淡藍香煙般一縷一縷從黑襪子溢流出來,眼見著它流進自己的鼻孔,老貝沒有選擇餘地讓它進來。
這乘客的球鞋有一隻在車座下突出走道。他的鄰座是個大塊頭女人,顯然是他的老婆,而他們兩個塊頭之大,整個車廂裡找不到第二個,皮黑不下於老虎伍茲,渾然天成,這樣得天獨厚的塊頭,沒有人敢對他有任何意見,本來老貝口裡含著一顆酸梅,這時候不知該吐出來還是繼續含在口裡。
接下來,老貝的手機響起來,是多娜來的電話,問他晚上趕回家吃飯不?他一開口說話,嘴裡的酸梅子就咕嚕一下掉出來,那酸梅子掉在地板上彈跳了兩下,無巧不巧的掉進這惡臭大漢的鞋子裡!這下可麻煩了,他這酸梅子兩頭是尖銳的,如果這大漢醒來決定把腳塞回球鞋,可能有不可預測的後果。並不是這小酸梅子會刺穿他的厚皮大腳,而是這大漢肯定會認為是有人故意跟他為難,如果他決定要追究是誰不把他老子放在眼內,而他又正好是個大哥,那可就麻煩大條了。所以洛貝多一直在研究因應之道,最後他想到了走為上策。等這大塊頭醒來,他就立刻走人換車廂。
突然,這大漢真的醒來了,但是這大漢並沒有改變姿勢的後續動作,雙腳還是在球鞋界外,沒有回籠的意味,顯然他這種貨色沒有警察來追緝,他不忙穿鞋。這樣老貝的心情就放輕鬆下來,而且開始有些理直氣壯:「怎麼,就算是故意把酸梅子吐到你鞋子裡又怎樣?我還打算把你那臭襪子塞到你嘴裡呢!」老貝愈想自己的武士道精神愈高昂,終於車子到了台北,這位老兄仍然高臥座上,顯然他還未到站,老貝第一個起身走到車廂的出口處,把後果留待無自知之明和忍氣吞聲的人去斟酌。
Day 20(July 25-2011)蘇澳---東澳
本來想這天要提早出發,因為起走點愈來愈遙遠,必須早一點趕回來,沒想到雖然準備出發的步驟加快了,結果因為上網拖延誤事,原來上網已成為老貝要克服的症候群。
他仍然坐上次11:35分區間車,到蘇澳是2:20分,沒有擔誤片刻,出了車站不尋常的熱,雖打傘還是熱烘烘的。走出了市區,開始進入蘇花公路,為了躲太陽,老貝冒險走順交通流向右方路肩走,沒有走多久就來到南方澳的上方,這個漁港是很久以前就來過的,他還記得是他們全家一起郊遊的最後一次。那時他應該還是小學三、四年級,爸媽小貝還有一個妹妹。印象中,他們來到南方澳的沙灘,他們沒有下水戲水,只在沙岸上坐一回,看到有軍人荷槍站哨,離二二八沒有多少年,記憶猶新,所以全家人有些惴惴不安,小貝可以感覺出來,若出了甚麼狀況,老爸也無能為力保得了自己。
惴惴不安正是那個時代的普遍氣氛,過了二二八又來了白色恐怖,現在的台灣人選擇遺忘,甚至一筆勾消,其實都是這種惴惴不安dread養成下來的性格。現在還是願意把這個加害自己至深的國民黨供在權力的中心,為甚麼台灣人會這麼愚鈍?除了沒有椎骨的民間信仰桎梏至深之外,實在想不出甚麼道理來。
蘇花公路雖是一路美不勝收,卻是個危險的路段,從一開始就是坍方連連,處處都在修補,「小心落石」的警告語一再重覆出現,這天天氣雖然很晴朗,但是你無法確定甚麼地方會有落石砸下來,老貝的防患之道,在落石與自己腦袋之間只有這把傘。走在這路上,你難免要有心理準備,今天來此一遊,或因落石或因車輛發生意外,全為天意,對老年人來說,這或許是一種賞賜,突然的死亡絕不能叫作慘死,慢慢被疾病摧殘而死才叫慘死;所以老貝何以單獨走在旅途上?因為他已放開心沒有了懼怕,這跟一般基督徒躲在家裡唸著:「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情境有相當差別。
當年大二暑假 他走這段路時,淋了一整天的大雨,只戴一頂斗笠,一身只著短袖上衣和短褲,他走過東澳,沒有多作停留繼續前進到南澳,全程34公里,他還記得這個數字,而且他還記得從蘇澳到東澳全程是17公里。這應該是他今天要完成的路程。
走了沒多遠,從後面來了兩位年輕摩托騎士,他們見到老貝立刻停下來,問老貝:「阿伯,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老貝立刻謝謝他們的好意,說明自己是專程出來走這路段的。他繼續前走,希望趕到東澳時不會太晚。路上他見到不少被曬乾的大蚯蚓,突然見到一條活生生的大蚯蚓,是他平生所見最大條的,大約有四、五十公分,不誇張一點說,也有45公分!台灣最大條的,有到80幾公分的;眼前這蚯蚓在烈日下急著找蔭庇的地方,顯然牠是從岩壁裡鑽出來的,掉落在曬得火熱的路肩水泥溝的水泥板上,換成其他體型較小的同類,早已曬成乾餅,水泥板有打小洞,牠正爬向其中的一個小洞。蚯蚓有眼睛嗎?牠如何看得見洞在那裡?但是牠似乎長了眼睛,筆直的朝洞口爬過去,然後一溜煙沒入洞口內,還發出摔落溝裡的著地聲響。老貝雖然不是膽小鬼,但是碰到這種蛇形動物總是心裡發毛,不想去碰。蚯蚓好像是益蟲,卻是各種動物的爭食的對象,連水蛭也可以把牠吞下去。沒有人願意被形容成一條蚯蚓,被看成蚯蚓的人,會覺得活得沒有尊嚴。
蚯蚓吃甚麼?漫畫家Gary Larson說牠們的早餐吃泥巴,中餐也是泥巴,晚餐還是泥巴。英語裡,抗議被不公平待遇時常說:「They treat us like dirt!」台灣有許多人抗議自己被當泥土踐踏。想想看自己像蚯蚓一般天天被餵食泥巴,真有許多人這樣被對待嗎?根據Larson連蚯蚓也會埋怨說自己的泥巴便當裡有一根毛髪?民眾會像不出聲的蚯蚓一般默默耕耘,能樂天知命而以無米為樂嗎?
他走過南方澳路段時發現懸崖絕壁下的海面,有一凸出的岬島,其樣貌勝於南方澳的豆腐岬。但是老貝在地圖上找不到它,可能太過險峻,無人能攀登?老貝站在崖上下望,得留意一陣大風颳過來。一路走過去,他才發覺到這些築路、修路、搶救工人,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這麼惡劣天候中工作是真正英雄人物,或有意外身亡的,日後成為立碑表揚的無名英雄。
走了大約十一、二公里,老貝估計,應還剩五、六公里路程,而且都是下坡,會是個輕鬆的收尾,正好走過一個檢查站,老貝問站員,到南澳還多遠,他說:「還有十五公里!」
「甚麼?」老貝力持鎮定。
難道當年的記憶錯誤嗎?跟路人問路,神準的人不多,參考就好,因為按常理,若蘇澳到南澳有30幾公里,那麼當年他從蘇澳走到南澳就有五、六十公里,一整天在大雨中走這麼遠是不可能的。他將信將疑,看來今晚到東澳要到三更半夜,回不了家了;但是檢查站員也不太確定,又改口說可能只有十公里,他記不太清楚,老貝可以肯定他從未徒步走過這一段,否則不會記不得里數。
路開始走下坡,天色也轉灰暗,走快一點,今晚也許可以回到家。
他走到一個景觀區,在一個飲料攤坐下來,點了一杯他未曾喝過的冰沙柳橙汁,他一直沒能搞清楚柳橙是甚麼東西,是柳丁加「柑媽」嗎?或只有柳丁,或只有柑媽,或兩者一齊來,但是老貝相信他喝到的是柳丁冰沙,不得了耶,是冰沙耶,是從前沒有的台灣小吃新發明耶!耶耶耶;老板跟老貝聊了冰沙的作法,他是位相貌英挻,能言善道的中年人,看他跟女顧客說話的技巧,相信有不少女人會心酥酥。他告訴老貝下回往南澳時,會過一條隧道,別忘了走左邊的隧道,因為左邊是新蓋的兩線道洞,比較安全,右邊是舊隧道,只容一車通過。
他繼續起身開步走,不久那位撿查員騎摩托車遛過來,問老貝要不要讓他載一程,老貝辭謝了。如果想知道世上有多少好人,出來走走就知道,千萬別鎖在家裡怨天尤人。
天色從灰轉暗,一旦變暗,很快的就漆黑一片,只有往來車輛來幫忙照明,老貝已見得到東澳的燈光,應該快到目的地了,他一整天沒有碰到過走路的人,整條蘇花公路就他一個人在走,就鬼月在即而言,如果這個關節中碰到走路人,那肯定是好兄弟,說得更清楚點,就是地獄裡來的老爺、太歲;據多娜一位朋友的丈夫說,他曾經走過一個好兄弟們在路邊擺攤的夜市,事後已記不清楚那夜市的地點,如果有那夜市,老貝不會錯過,他要拿一把冥紙過去光顧採購,可以用冥紙來消費,這些好兄弟也太過不計成本了,這是世間少有的事,只有台灣有?
老貝雖然沒有碰到好兄弟,但他相信這一路上開車經過的司機,有許多人會以為他們見到的老貝就是好兄弟,如果老貝想攔車搭便車,在天黑以後恐怕很困難,不是好人不多,這是情有可原的。老貝想到一個問題,他像個好兄弟嗎?反過來說,那裡不像啊?一個老人家夜裡在荒山野地裡獨自遊蕩,不是鬼才奇怪?有多少人在這路段殞命慘死,誰會在黑夜裡背著背包帶一把雨傘走在這路上,背包雨傘都是好兄弟的標誌,不是鬼會是誰?
他走到東澳站才七點半,這是他平常吃過晚飯的時刻,但是他這個時候沒有饑餓感,走路運動往往沒有甚麼胃口,只要補充水分。他只買到七點五十九分的區間車票,花半小時等車,他又是唯一的乘客,到台北十一點零幾個分,轉捷運再搭市巴剛過十二點到家,這天的辛勞的最佳報償就是一碗加了一些香菜、蔥、和青菜的泡麵。
Day 21(July 27-2011)東澳---南澳
今天起床後就覺得不太對勁,渾身懶洋洋的,只想多睡一會兒,老貝告訴自己,待會上了車,有充分的時間睡覺,昨夜睡眠很正常,並沒有欠眠,所以他以為在車上好好休息,只要一上路精神就自己會好上來。他今天提早一個小時出發,搭10:35分的區間車,到蘇澳新站,然後改搭自強號到東澳,區間車只到蘇澳,要到東澳,有必須在蘇澳新等後面追上來的自強號,為甚麼不在台北直接搭自強號呢?因為買不到有坐位的票。
老貝懶洋洋的登上區間車,而這區間車只有四個車廂,車子來到台北車站是滿車,下了一些人,上去更多的人,老貝慢吞吞的最後一個上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博愛座,但也都被其他老傢伙佔去了,他看到普通座位上有一個容得下半個屁股的空隙,他立刻站在這半個屁股的前方,如他所料的沒錯,座上那位中老年乘客立刻挪身騰出一個座位來。於是老貝一坐下來立刻閉目養神,希望一路睡到蘇澳新。
老貝不了解台鐵為甚麼只調出四個車廂,這樣是又回到沙丁魚客運時代,不但擠而且吵,老貝想不出如何來形容它的吵,很像是置身雞舍裡,沒了三兩人的高談闊論,或幾個小孩的叫嚷,而是像雞群那樣嘰哩咕嚕,和尚尼姑誦經般的眾多吵雜,不對,應該更像是教會大家一齊放聲禱告的那種吵雜;於是老貝好像登上了一群朝聖團的車廂,在大家迫切祈禱中閉目養神,這種養神其實是在養氣,愈聽愈有氣,要想睡一下是辦不到了。
車子到了瑞芳後,才去了人潮,改由兩家人的幼童來主導全局,這樣子下來,老貝更別想睡一覺,這兩家人的兩個麻嬤根本是誤會了教育專家的言論,以為小孩只有任其亂發揮必能成材,一位坐在他們旁邊的叔叔似乎也看不下去,開始拿出他拐騙小孩的看家本領,出言說:
「小朋友你們安靜一下,要不要聽叔叔講故事?」
四五個小孩一聽有叔叔要講故事,果然都安靜下來,圍過來聽講。這位叔叔開始說:
「有一家人,爸爸、媽媽、一個姊姊、一個弟弟還有一個貝比,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有一天他們家來了一條狗,非常可愛,兩個姊弟都非常喜愛這狗狗,天天一醒來就找這狗狗玩。但是這狗狗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一到晚上大家都睡著了後就狂吠不止,弄得左鄰右舍的鄰居都沒有辦法睡覺,有一天來了一個大黑漢鄰居,看來像個凶神惡煞,他的脖子比媽媽的腰圍還粗,對他們的爸爸媽媽說,如果他們家的狗狗再這樣吵下去,他準備把他們的小狗狗抓起來用雙手掐住狗狗的脖子把牠捏死,而且兩隻大手掌作出掐死狗狗的動作,然後還扭轉了兩下,他們都相信狗狗是死定了,早晚會死在這流氓的魔掌裡。所以你們說如果是你們家的小狗狗,你們要怎麼辦?」
小孩聽了都不知道該怎麼救這小狗,然後叔叔就說:
「過了兩天,孩子的爸爸帶著這小狗去找獸醫,讓獸醫開刀把牠的聲帶拿掉,從此小狗狗就變成很安靜又可愛的小狗狗了。如果小孩愛吵鬧又不聽話,要不要讓爸爸帶你們去找一個獸醫開刀把你們的聲帶也拿掉?」孩子們當下全體一致說:「不要!」這故事果然發生了效果,孩子們安靜下來,開始用交頭接耳的方式傳達訊息。
到了龜山這兩家人才下車,但是因還有一個幼童在上廁所,車長還特地讓車子多停留一下下等這小童,老貝心想如果車子沒等這小孩,該會有多好玩!他幼年時因在等轉車時,大家把小妹忘了,大家焦急找了半天才找到,當時對年幼的小貝而言,如果小妹一時來不及找到,就變成生離死別,為此小貝心裡總有個陰影良久無法釋懷。
到了蘇澳新改乘自強號,不用說,沒有座位,他旁邊一位小姐卻要她男友讓位,老貝雖然一再辭謝,說只一站他就下車,但是對方很堅持,他只好從命,他這些受禮遇的例子真還不少,你不出門不會有好人送上門來,你一出門,好人滿街都是,這在國外是很少遇到的現象,國外的人比較按規距來,他們講究公平對待,不分種族、宗教、政黨、國籍、姓別、年齡、老少。老貝很少,也幾乎沒有見過年輕人讓位給年老者,因為他們的公共運輸系統裡,很少有座位客滿這回事,甚麼時候,台灣也可以有年輕人不用讓座的事,大家都有位子,到那時候就是大同世界了。
車子到了東澳,老貝還是有點倦,很想先睡個覺再走,但是時間是兩點二十多,分秒必爭,否則今晚不回家,或回不到家,到台北車站過夜,老貝可沒有在車站過夜的經驗,等車、等飛機、等船、等果陀,他都未曾等到過夜流落車站或街頭的程度。他這一生很幸運,有甚麼需要等待的,都在家裡等,等放榜、等情書、等求職通知。他等得最累的一次是應徵農復會某一單位的工作,三十幾人只取一位,老貝筆試第一名,被叫去口試,老板一見面就用英文跟他講話,老貝有些措手不及,但應付得還好,老板很滿意,告訴他過兩天就會通知他去上班,結果一等兩個禮拜,才收到未被錄用的通知。
後來打聽出來,是另一位考第二的人走了後門搶去那位子。當時老貝已快三十了,自覺在台灣,以他哲學系的冷門,能在農復會謀得一職是他此生最好的工作,此後再難有這種機會,因而決心出國去另起爐灶,出國不需要很大的決心,只要順應出國潮就出來了,他別無選擇,像被鯨魚吞進肚裡的約拿,身不由己的被送吐在美國的沙灘上。
老貝走出車站立刻馬不停蹄的往南澳走去,此去到南澳僅只十幾公里,他慢慢走應該沒有問頭,這裡到半路應該是爬坡,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老貝在太陽底下那樣慢吞吞的蝸牛行腳實在讓自己心慌,只是他自我鼓舞,愈走會愈有精神,到了下坡路段必然就更加生龍活虎。而且,好人又出現了,一輛廂形車的司機開窗詢問老貝,需不需要讓他載老貝一程,老貝當然硬著頭皮擺手婉謝了。
偏偏這東澳至南澳的路段,一路上不但沒有一個涼亭,連個可以坐下來休息的石板櫈都沒有,老實說,這裡比起蘇澳到東澳的路段,實在拿不出甚麼特殊的景觀,今天這段路不是滿漢全席,只能算是一碗陽春麵,但是老貝這時候需要的不在乎這些,他要的是一杯能提神的咖啡,這是奢望,他只有背包裡的活命塑化水。
於是,老貝來到了上次那位路邊賣飲料的老板好心向他提起的隧道,他告訴他要走左邊的隧道,這個隧道是單向兩線道,左邊的人行道大約三尺寬,但是沒有欄杆,有一千一百六十公尺長,算是條長隧道,一開頭隧道就轉灣,老貝走到洞口時,聽到洞裡的音響煞是恐怖,只感覺到裡面好像有一群恐龍正從洞裡狂奔出來,那種震憾非同小可,萬龍奔騰的盛景絕對超乎想像,但是現代科技就是能製造這種效果。
走進了洞裡,老貝心裡開始泛出笑意,因為從這裡開始是下坡了,走在地洞裡,現代科技恐龍呼嘯而過,都成了耳邊風,這真是奇妙的感覺,他的倦態感一掃而空,開始有點躊躇滿志起來,沒有甚麼會難倒我老貝的事啦!但是他又開始感覺到腳板的疼痛,和腳趾關節與鞋子壓迫的剌痛感,有時候疼得好像會骨折,所有的單獨旅行都有其危險性和艱難,這一路下去的下坡是很好,只有腳不好,才剛高興立刻掃興,世事很少完美,他給自己一個藉口,他原本想多走一點路,不是只這十公里,但是他有藉口給自己一個提早收工的理由。因為身體狀況有些里里落落,宜適可而止。
到了南澳車站買票窗口,售票員給他自強號車票,但是從羅東開始才有坐位,這就已經非常好的了,然後售票員告訴他,車子已經進站了,趕快去搭車,這下子可苦了老貝,這來車是第幾月台都未及問清楚,他急如竊賊被發現逃離作案現場般,一肩背包,一手雨傘,下階梯鑽洞趕過去,然後又走錯了月台,再下階梯換月台,整個車站月台就只聽他一人這樣劈里叭拉趕車,就在千鈞一髮間被他趕上了,這樣連續上下階梯沒把老骨頭拆散,也算是異數。人活得再老,總會有許多緊急狀況,像地震、車禍、自家起火,十萬火急必須作出非常猛暴性運動,不分男女老幼,但是原來這種緊急狀況,隨著年齡的增張長,好像會愈來愈多,像這樣趕車,對年輕人來說蹤跳飛躍,小事一嶄,但是對老傢伙來說,可就是拼命的伙兒,這就是人生。
進了車後,經過廁所,一位中年人就招呼他,「阿伯,這裡坐!」廁所邊有簡單的雙人坐,老貝當然感念這廁所旁有鐵路局貼心設置的坐位,聊勝於無。到了羅東,老貝從站票升級為對號票,有座位者好像是飛機頭等艙的乘客,自覺高人一等,誰佔他的位子,碰到爺來,就得趕快讓座,這就是人生!一路上平安無事,只是雙足不很好過,他極想脫下鞋子,讓腳丫子透透氣,但是想到上回那個酸梅子掉入人家鞋子裡的事,只好忍了下來。